洪大少眼睛一亮,笑了:「齊先生盛情難卻,哥你要是不反對,我陪你去。反正用不了幾天,後邊的行程稍微調整下好了。」
方思慎聽他這麼說,點點頭。
一時飯菜備好,幾個人忙了大半天,都挺有食慾,常伯的手藝也很上得了檯面,席間氣氛極佳,絲毫沒有生意應酬的感覺。飯桌上主要是洪鑫垚跟齊氏的秘書在張羅,齊家英偶爾開口,基本只同方思慎講話,聊一點古董文物相關的掌故,間或談談對人文研究的看法。方思慎開始還記得對方身份,遣詞造句帶著慎重,後來不知不覺就忘了,問答間本性畢露。
等到送別的時候,這位全球範圍內數得上號的大富豪就像任何一位普通客人那樣,向送出門的主人道謝:「感謝二位的款待,請留步。」轉向方思慎,「小方,非常高興認識你。今天很有收穫,很愉快!」
眼見那豪華轎車絕塵而去,方思慎望著洪鑫垚,輕輕皺眉:「阿堯,我今天……是不是有點太忘形?」想起自己毫不諱飾與人交談,中間似乎還幾次不留餘地反駁了對方觀點,這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齊家英是什麼人,忽然就感到自己態度輕率,過於隨意了。
見洪鑫垚笑而不答,微微著惱:「真是的……你也不提醒我……」
洪鑫垚依舊只是笑,等回到屋裡,猛地彎腰抄手,一把將他打橫抱起。
「啊!喂,你幹什麼……」方思慎話音沒落,發現他往樓上走,明知道掉不下去,還是不由自主抱緊了脖子。
「放我下來,樓梯陡,不安全……」嘴裡說著,卻一動也不敢動,渾身僵硬地體會懸空起伏的緊張。
洪鑫垚低頭:「放心,我抱得動。閉上眼睛。」
方思慎於是閉上眼睛。頭頂的呼吸聲和耳側的心跳聲立刻被放大,鼓點般在腦中迴響,渾身都跟著熱起來。
洪鑫垚抱著他進了臥室,坐到沙發上,不但沒鬆手,反而摟得更緊。卻又沒有別的動作,只是越來越大力地箍住了往自己身上蹭壓。
方思慎被他弄得糊塗了:「阿堯?」
好一會兒,才聽見他帶著鼻音開口:「哥,我高興,讓我抱一會兒……」
「什麼事這麼高興?」
「我跟姓齊的結了百分之七十的賬,剩下百分之三十,我說不要現款,想在明珠島弄個真心堂分部。拖了幾個月,他一直沒給答覆,剛才終於答應了。」
方思慎奇道:「他剛才什麼時候答應你了?」
「就是他請你去那邊做報告的時候。」
「咦?」方思慎更奇怪了,「他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沒聽到?」
洪鑫垚笑著親上他的臉:「他叫你去做報告,說不光有大學的學者會來,還有古董商拍賣行的人也會來,這就是說給我聽的。只要咱們過去,他就會介紹這些人給咱們認識。這個意思,就是答應了。像他這種大佬,只要肯點頭合作,就是大好事。至於後邊怎麼合作,那都不成問題。」
方思慎心裡有點莫名的失落,又覺得似乎不該不高興,靠在他身上沒說話。
洪鑫垚越說興致越高:「他這麼久不搭理我這茬,我都以為沒戲了。雖然拿現錢也不錯,但終歸太可惜。今天怎麼突然就肯了呢?剛開始我都不太敢相信。後來看他一個勁兒跟你說話,慢慢就琢磨出緣故了。真心堂分部的事,姓齊的肯定不是不感興趣,他應該還是信不著我。當然了,」洪大少不甘地翻個白眼,「我那點小打小鬧,人家壓根沒放在眼裡,可能也確實懶得搭理。」
方思慎沒抬頭:「那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看見你,他就知道我靠得住了啊,然後他就答應了啊。」洪鑫垚眨眨眼睛,「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就是覺得吧,他今天見了你,一定認為你很可靠,然後連帶著也就不再懷疑我。這麼講吧,假設他正在暗地裡考察我,看見我跟你在一起,這考察就算通過了。要是沒有你,這事兒肯定成不了。哥,你就是我的那個,那個……」
方思慎心口發燙,臉上發燒,低聲阻止他:「阿堯,別說了……」
洪鑫垚想起何惟斯老爺子對賢妻的定義,懷裡這人鐵定就是最牛叉的那種:旺夫。嘴上當然不敢說,擱在心裡偷偷唸叨,一臉自我陶醉的傻笑。
七月初,方思慎結束在普瑞斯為期兩年的進修,辭別何家各位親人,留下送給衛德禮及其男友,哈羅德家的敗家孫子——實際上這個時候哈羅德家族破產危機已經過去,敗家孫子正在轉變成振興家業的有為孫子——的祝福,返回祖國。
洪鑫垚沒時間陪到最後,提前離開,再從京城飛到明珠島等他。
齊氏這邊經過十多天的籌備,九溪六器展覽正式進入倒計時。方思慎抵達的第二天,就是開幕式的正日子。洪方二人坐在貴賓席上,才發現主席臺上最重要的嘉賓,竟然是來自中央政務府文化署的高階官員和京師博物院院長。
攝像頭閃光燈跟小炮彈似的對著人轟,洪鑫垚從口袋裡摸出兩副墨鏡,自己鼻樑上架一副,另一副遞給方思慎:「稍微遮一下。」攝像機掃過來,他熟練地拿起桌上宣傳冊,不動聲色擋在面前。
方思慎依言戴上。太久沒戴眼鏡,十分不習慣。忍了忍,沒往下摘。
沒想到一個古文物展覽開幕式,熱鬧成這樣。洪大少兼著國企高管職務,跑私活時只好儘量低調。今天人多眼雜,又有官媒在場,確實需要小心些。
開幕式開始,兩人才發現這開幕式竟然同時也是九溪六器的捐贈儀式。互相對望,都明白彼此心裡的震驚。
明珠島著名愛國實業家齊家英先生,將花費巨資從海外搜求得來的國寶「九溪六器」捐贈給國立京師博物院。京師博物院院長現場接受捐贈,文化署官員代表中央政務府向齊先生頒發榮譽證書和勳章。而九溪六器在明珠島公開展覽後,將於國誕節前夕真正迴歸故里,送往京師博物院展出。
三方面都做了講話,不長,但相當煽情。
洪鑫垚被噎得半天沒出聲。終於湊到方思慎耳邊,忿忿道:「花好幾億買個面子這種事,也就他齊家英,做起來輕鬆愉快。什麼愛國實業家,姓齊的早八百年就入了斯柯達國籍。哼,別看他嘴上說得好聽,暗裡不定跟上頭做了什麼交易呢!」
方思慎悄悄拍他一下,沒說話。
過一會兒,洪大少又道:「你看吧,京師博物院鐵定把紀念品直接山寨了就賣,只怕梵西博物館要來打官司。」
方思慎望著臺上一片光鮮,輕聲道:「這樣其實最好。咱們手裡的設計版權,送給齊先生吧。」
洪大少哼一聲,心裡也知道,如此才是最佳選擇。
開幕式後,方思慎有兩場報告,若干小型討論會;洪鑫垚等著結識明珠島相關人士,跟齊家英手下分管此專案的人員商談,兩人分頭忙碌。
三天後離開時,真心堂在明珠島設立分部,已成定局。
這時候的洪大少,不算其父洪要革為洪家掙下的家底,不論河津礦業公司副總經理職務帶來的便利,單是一個「真心堂」,實際規模也已頗成氣候。可以說,憑著自己的本事,再加上不錯的後臺跟運氣,洪鑫垚真正躋身大夏年輕一代新貴富豪之列。
這一年,他不到二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