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三

方思慎要了一碗湯圓,幾樣小菜,慢悠悠吃著。快吃完,何慎行進來了,坐在對面,也要了一碗湯圓。

該知道的事,這一家之主早已從何惟斯何慎薇那裡知道。此刻便閒閒地問點兒有關方思慎自己的瑣屑。

方思慎看他模樣,怕是通宵沒睡,佩服得很。說了一陣話,有人來催先生去休息。何慎行臨走,向方思慎介紹身邊站著的人:「這是景叔,缺什麼要什麼想玩什麼都跟他說。自己家裡,不要拘束。」又叮囑,「景生,你帶致柔少爺四處轉轉,把這兩天安排安排。」

方思慎趕緊道:「我隨意就好。不過伯父,我可不可以……看看父親當年住的地方,還有,給宅子拍幾張照片,留作紀念。」

「當然可以。阿思當年住的,是小敏現在的房間,讓景生帶你去。」小敏是何致遠的兒子,何家第四代目前最小的一個。

何慎行露出一絲悵惋神色,低聲道:「那房間露臺連著花園,最得小孩子歡心。阿思跟阿薇兩個搶著要住,為這個打了好久的架。」感傷地笑笑,「二叔去得早,三叔三嬸忙,小孩子都跟著爺爺,也就是你太爺爺。老頭曾經預備考秀才,還沒等他考,科舉就廢了,一輩子拿自己當儒商,都到了花旗國,還逼著後輩們念古書。阿思書背得最好,所以最得寵,但是背地裡最頑皮的也是他。我那時已經上中學,看見他就頭痛,煩得不得了。後來三叔三嬸要帶阿思回國,我高興了好久。沒想到……」

何慎行邊說邊往外走:「家裡可能還有點老照片,回頭叫他們找找,找出來就翻印一份給你吧。」

這正是方思慎想要的,起身相送:「謝謝伯父。」對等在旁邊的何景生道,「有勞景叔,不知是否方便,領我去小敏的房間看看。如果孩子在睡覺,就換個時候。」

何景生搖頭:「沒關係。小少爺玩得太晚,跟二少奶奶睡了,房間正好空著。」

方思慎聽見少爺少奶奶,那種時間停滯的錯覺又冒出來了。見他還要說話,趕忙道:「麻煩景叔叫我名字,千萬別叫什麼……致柔少爺,我真的不習慣。」

看他說得嚴肅,何景生頓了頓,乾脆省去稱呼:「請這邊走。」

方思慎並未在房間停留太久,因為明顯能看出來,格局佈置跟過去完全不同。推開露臺的門,發現通往花園的不僅有臺階,還有一道石板滑梯,立刻理解了,為什麼這個房間最得孩子歡心。當年何慎思一定沒少從這滑梯出溜下去,跑到花園裡撒野。

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走下臺階,揣測著何慎思可能採取的路線,一路拍下去。前方傳來年輕人的笑鬧聲,不知在玩什麼。室內參觀必須有人作陪,這是禮數,到了花園就不必了。方思慎不好意思拖著何景生,便勸他去忙自己的事。何景生看他待得自在,也就走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一個女聲用西語問。不等方思慎回答,自顧道,「啊,你在拍照。」

方思慎轉身,是個年輕女孩,白膚烏髮,明顯的東西混血。有點面熟,但認不出是誰。點點頭:「你好。」

「你是拍了照片帶回去嗎?聽說你們夏國環境很差,是不是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房子和花園?」

方思慎來了這麼久,第一次遭遇如此無禮待遇。心裡有些生氣,卻不便貿然得罪。還沒想好怎麼回覆,對方又開口了:「他們說你根本不是何家的孩子,來這裡是想分他們的錢,對嗎?」

這下不用想了,方思慎直接冷了臉色:「對不起,我不喜歡有人打攪。」轉身要走。

不料對方叫道:「喂,等一下!」

不由得停住腳步。

那女孩一蹦到了面前,伸手就抽走了他掌中手機:「你手機看起來不錯,我看看。」手指一滑,「哇,照片效果真好,什麼牌子?」扭頭衝另外一邊嚷道,「麥克,看我發現了什麼好東西!」

一個男孩從樹後邊冒出來,隨手接住女孩扔過去的手機,撥拉幾下:「哇!金唯奧!哇!最新款!去年夏天才上市,升級版要下個月才出來,只接受預訂,我讓我爸給我定,就沒定上!」

這個手機是來花旗國前洪鑫垚給方思慎新換的,比原先的更好用。方思慎這下真是氣極了,兩步走過去:「對不起,沒有人教過你們不能隨便動別人的私有財產,還有尊重他人隱私嗎?這是我的手機,請還給我。」

那男孩嘴裡讚歎著,依依不捨,方思慎直接拿了回來,抬腿就走,絲毫不理後邊的追問。

「你怎麼定上的?多少錢?」

「好像生氣了呢……」

怕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繼續糾纏,方思慎往人多的地方走。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孩子和年輕人,圍在中間的居然是小劉。但見他高挽起一邊衣袖,單掌立於胸前,屏息凝神。面前的高臺上,放著一塊磚。隨著他緩緩抬手的動作,原本一片喧鬧,霎時寂靜下來。

方思慎看明白了,劉火山劉大俠,正現場表演大夏功夫:徒手斷磚。

一聲斷喝如春雷乍響,磚塊應聲而裂。

立刻歡呼掌聲雷動。小劉瞥見方思慎,打個招呼要撤,其他人哪裡肯放。一個少年提議,要看鐵頭功。這下可好,鼓譟吆喝一陣高過一陣,根本沒人考慮當事人的想法。小劉為難地推辭著。別說他不會,就是會,身上穿著最貴的出客衣裳,砸得滿頭滿臉磚屑,怎麼像樣。見他堅決不肯,年紀大點的圍觀者也就算了。偏有人不如願就不高興,竟然拎起磚頭往小劉頭上比劃。這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虧得他真功夫在身,抬手接住,有驚無險。

方思慎看得清楚,板起臉,提高音量:「火山!姑姑叫咱們進去喝茶。」直接把人帶走了。

晚上,方思慎問小劉:「我們明天回去怎麼樣?」

小劉以為他因為下午自己的事生氣,道:「那個真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方少你好不容易跟親人團聚……」

方思慎搖頭:「該看的人都看了,該做的事也做了,明天就走吧。」

小劉忽然高興起來:「那我這就訂票。」

方思慎便去跟何惟斯等人告辭。只說過年本沒有假,學校課程又緊,非走不可。

何慎薇送他回房,悄悄問:「是不是住得不舒服?」

方思慎很實在地點頭:「嗯,是不太適應。等人少點兒的時候,我再來看您和爺爺。」

何慎薇便望著他笑,不再強留。

何家在花旗國夏人圈子裡地位不低,大年初二,接待客人和出門拜年的任務相當重。但方思慎走時,三個長輩親自送上車,還特地留了何致遠送他去機場。一箱子東西推辭不掉,方思慎只好受了。

下午抵達德爾菲亞,本該去停車場取車,小劉卻盯住航班公告欄,半天沒動。

方思慎問:「怎麼不走?」

火山同學咧嘴一笑:「洪少今兒下午到,還有半個小時。原先說你沒回來就在普瑞斯等一天,現在換我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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