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二

大過年的吃泡麵,看著都心酸。

放下書包:「別吃這個了,我瞧瞧廚房裡有什麼。」

開啟櫥櫃,整整兩箱子泡麵,還有各種真空包裝的熟食,以及麵包餅乾之類沒營養的食物。再看冰箱,基本空了,只剩幾包榨菜絲,還好架子上調料依舊齊備。這個時候,去唐人街是來不及了。年關底下,凡是做夏人買賣的店鋪,基本都關了門。海外夏人老規矩守得比本土還嚴,到什麼時候就做什麼事。

方思慎拉著劉火山去了附近的洋人小超市,買回來一堆蔬菜、雞蛋、鮮肉、通心粉,非常難得的,這家店居然還有大米。半個小時後,每人分了一盤子榨菜肉絲通心粉,一碗雞蛋青菜湯。青菜是速凍菠菜,化開了涼拌煮湯都還不錯。

梁若谷叉起幾根通心粉,笑:「嘖嘖,榨菜肉絲……方老師,您真有創意。」

方思慎看著他:「很難吃?」

梁才子低頭開吃:「挺好吃的。」

最後幾個盤子都見了底,小劉主動去洗碗。方思慎跟展護衛交代:「榨菜肉絲我多炒了一點,在冰箱裡,明天可以做個蓋澆飯。只有你倆的話,三量杯米,一倍半高的水,按下電飯煲開關就行了。就算吃泡麵,也可以煮個雞蛋,燙點兒青菜,多少有些營養。」

梁若谷知道他明天要去親戚家過年,這時抬起頭問:「你哪天回來?」

方思慎覺得自己看出點可憐巴巴模樣來,嘆氣:「最晚初三下午。」

「哦。」梁才子不說話了,起身上樓。

從德爾菲亞到金山市,航程五個小時。加上兩頭開車的時間,總共七八個鐘頭,並不輕鬆。方思慎要去趕何家的年夜飯,怕去晚了失禮,一大早就和小劉動身出發。在德爾菲亞候機的時候,想到國內午夜十二點自己正在飛機上,於是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該說的都說完,總覺得父親欲言又止。心裡猜測他不大願意自己去何家,可是又不可能說不許去。臨到結束通話,十分不捨。大概在花旗國待得耳濡目染,一句話脫口而出:「春節快樂,爸爸,我愛你。」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許久之後,方司長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春節快樂。兒子,爸爸也愛你。」

再給洪鑫垚打電話的時候,方思慎心情極佳。遺憾的是洪家過年永遠太熱鬧,洪大少背過身對著手機打啵兒,方思慎在這頭聽得紅霞上臉,那邊居然沒人發現。

洪鑫垚對他的行蹤清楚得很,大致說了幾句,匆匆結束:「先這樣,等你回來,我們好好聊。」

「嗯。」

廣播裡開始催促登機。

「阿堯。」

「還有啥事?」

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滾,有了心理準備,反而說不出來了。

「不是該上飛機了?去吧。聽說何家人挺多,過年只怕也是鬧鬨鬨的。你願意待就待,不願意就不待。反正又不是他們養了你,不用顧忌誰的面子。」

「嗯,我就是去看看幾位長輩。」

最終兩人半句肉麻情話也沒有,直接掛了。

抵達金山機場,果然有人接,是見過一面的堂兄何致遠。

何家大宅在金山市郊富人別墅區裡,佔了整個一片山坡。前邊是草地,兩面是樹林,後邊是花園。一棟三層白色別墅矗立其間,兩翼延伸開來,規模頗大。何致遠一路介紹,這時道:「其實這些年我爸和我們主要都在高登市,那邊的房子比這個大得多,偏爺爺就是不願意過去。這房子買得早,有些老舊,也有些小了。像這樣大家都回來,三四十個,便有點兒擠。抱歉恐怕致柔你和你的朋友,得共住一個套間。」

方思慎連說沒關係。

車開上私家路,山坡上早有人看見,呼啦啦一群人湧出來瞧熱鬧,主要是年輕人跟小孩子。才下車,不等何致遠介紹,就有人筆直衝上來拍肩膀扯胳膊,看樣子何惟斯跟何慎薇提前描述過,都知道方思慎長什麼樣兒。誰也不認生,一時間表哥堂弟叔叔舅舅喊得此起彼伏,方思慎根本分不出來誰是誰。

一個三十多歲,面容威嚴的男子肅然道:「都進去!一點禮貌也沒有,以為過年就沒人敢罵你們呢?」隨即展開笑容,向方思慎伸出手:「致柔,歡迎你的到來,我是大堂兄致高。爺爺他們都在裡頭,就等你來。」

方思慎跟著他往裡走,莫名想起《石頭記》裡林氏女兒初進外祖家門的情節,不由得失笑。望著花園邊的參天大樹,還有窗臺上精美卻斑駁的鐵藝窗欞,又有些恍惚。

也許就在那棵樹下,也許就在那個窗臺上,當年幼小的何慎思,曾經無憂無慮地嬉戲玩耍。

萬里之外青丘白水林海碧濤在心頭翻湧,入眼是溫馨優雅宅院中家人團聚。命運如此無常,叫人痛無可痛,失無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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