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德禮簡直要哭出來了,如果不是行政大樓裡棕黃白黑各色美女一個接一個跟他飛吻招呼,說不定真能哭出來。因為有他全程陪同,各項手續簡捷便利,很快辦完。
根據專案要求,參與者必須與普瑞斯東方研究院任何一位教授合作,完成至少一個課題,所有成果共同署名。另外給本科高年級學生提供一門特色研修課程,必須開滿兩個學期。至於研究院的公共課,只要你有時間,隨便聽。而其他小規模研修課,只要任課教師沒意見,同樣無限制。
三人從行政大樓出來,方思慎拿著厚厚的課程指南,隨便翻開一頁,就跟小孩子看見糖果似的,根本捨不得抬頭。
衛德禮望一眼蒼天,含淚控訴:「方,你可以不愛我,但是你怎麼能愛他?」指著洪鑫垚,「你怎麼能愛他,這個,這個……」
洪大少閃身站到方思慎前面,高抬著下巴,撥開他手指:「你知道他不愛你,這就夠了。至於他愛誰,關你什麼事?」兩句話用西語說的,又清楚又響亮。幾個路過的學生正往這邊好奇張望,聞言一陣口哨噓聲。
方思慎臉紅了,手裡的課程指南直接拍上洪鑫垚腦袋,帶著小心歉意問衛德禮:「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衛德禮氣鼓鼓地看錶:「時間還早,霍茲教授應該還沒走,去見個面認識一下吧。」
霍茲教授,是西方學界著名的東方古文明研究專家,也曾是衛德禮的導師。因為專案要求方思慎必須與東方研究院的教授合作一個課題,衛德禮自然就把他推薦給了自己的導師。
校區太大,洪方二人上了衛德禮的車。東方研究院坐落在普瑞斯校園南側,美麗的紅楓湖畔,距離不近。車停在湖邊一棟龐大的古典方庭式建築前,另一側卻仿照夏國傳統園林風格蓋了一爿房屋,飛簷畫棟,格外顯眼。
衛德禮指著那幾棟屋子道:「那裡是東方研究院的圖書館和博物館,是我祖父當年親自設計監督建成的。」語調中充滿驕傲。
衛德禮的祖父jeromewheatley,夏文名字衛君仁,共和前二十年赴夏國傳教,曾一度得到當權者信任,出任政府翻譯兼顧問。在大夏滯留整整十六年後,因為統一戰爭爆發,才帶著十幾年間蒐羅的大批古董文物,依依不捨迴歸故里。
洪鑫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問:「我那批東西,就在那裡放著?」
衛德禮點頭:「是,專門在庫房挪了個地方。你不肯讓我拿出來,現在方來了,總該可以動手了吧?」
洪鑫垚卻道:「等我哥看了再說。」轉頭向方思慎解釋,「就是去年請老師過目,最後決定買下來的那批古董。當時是三姐幫我辦的,可惜我三姐那人吧,」笑,「緊急有事找她行,長期保管可靠不住,我還真怕她哪天手頭緊直接替我賣了。最後只好找了daniel,放在他們學院博物館代為保管。」
保管當然是有代價的。由衛德禮出面談妥條件,東西在東方研究院博物館免費儲存,一旦物主決定轉移或公開,必須無條件供博物館展出半年,並給予最大化的研究優先權。現在方思慎來了,最完美的方案,無疑是與霍茲教授合作,再加上衛德禮及其他相關學者,著手進行這批文物的研究工作。
其中最主要的是六件青銅器。衛德禮與霍茲教授粗略看過,認為材質和鑄造工藝具有明顯的戰國特徵,並無與眾不同之處。而最大的亮點,在於其上類似裝飾花紋的銘文,風格獨特。這個判斷,與當初華鼎松的結論是一致的。這也是為什麼很可能要以古文字學者為考據主力的原因。
方思慎知道這批東西,也猜到他最終買了下來。只是那段日子兵荒馬亂,此事轉念即過,後來也就忘記了。這時才明白,他這趟過來多半為了這個。沒想到東西就在此地,並且與衛德禮有如此密切的關係。同時也反應過來,之前向衛德禮諮詢潛在的研究課題,他提及的金文新發現,大概指的也是這個。
聽見洪鑫垚問:「今天能看嗎?」
衛德禮道:「博物館只開到下午三點,現在來不及了。」他早就提醒對方上午來,誰知道這個懶鬼,非說要先倒時差。
洪大少嘻嘻笑道:「你不是校董嘛,開個後門唄!」
衛德禮硬梆梆回答:「沒有後門!」
方思慎忍俊不禁,噗哧一樂。
洪鑫垚轉向他,哀怨道:「哥,你知道,我是什麼都不懂的。這洋鬼子不定做了什麼手腳蒙我呢,反正我也看不出來,就是一白花錢的冤大頭。你可得睜大眼睛替我看好了,千萬別被他騙了。」
這批古董是衛德禮介紹給洪鑫垚的,本就擔著共同風險,至今都沒好意思動那筆數額不小的佣金。聽他如此這般在意中人面前擠對自己,當真惱羞成怒,簡直吼起來:「你不要亂說!你怎麼能說我騙你!君子無信不立,方,我從來不騙人,你知道我從來不騙人……」
方思慎只好將手裡的課程指南再次拍上洪大少的腦袋,安慰發飆的衛德禮:「對不起,daniel,他開玩笑的。我們都知道你是赤誠君子。」轉移話題,「怎麼還沒到?」
此時三人正穿過爬滿常春藤的長廊。衛德禮指指走廊盡頭:「就在前面。」
來到霍茲教授的辦公室,衛德禮引見完畢,就退了出來,在外間跟洪鑫垚一塊兒等著。洪大少看他扭頭望向窗外,根本不理自己,胳膊肘撞一下:「嘿,要不……打一架?」
衛德禮回過頭,瞅瞅洪鑫垚如今的塊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大概覺得難以取勝,哼道:「仁者愛人,我反對使用暴力。」
洪大少聽見「愛人」兩個字,炸毛:「他是我的,你再愛也沒用!」
衛德禮瞪他半晌,氣樂了:「你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皺眉,「方怎麼可能喜歡你……太奇怪了……」
洪大少也不計較他的嘲諷,勾肩搭背,一副哥倆好神氣:「哥們別傷心,各人有各人的緣分,你就是時候沒到而已。」
衛德禮給他輔導過小一年的西語,反過來洪大少也曾把人從看守所裡撈出來,兩人可說亦師生亦朋友。後來又合夥倒騰大夏古董跟當代藝術品,下一步洪鑫垚打算正式聘對方做真心堂的海外顧問。他在花旗國熟人不多,這般有本事有門路,交情深厚又可靠的本地洋鬼子,奇貨可居。私情上再怎麼防備,關係卻非得牢牢把在手裡不可。
大概被方思慎的詭異品味徹底打擊到了,衛德禮居然從此再不提「愛他不愛我」這話。
三個人一起在研究院餐廳吃晚飯,衛德禮問起跟霍茲教授見面的情況,方思慎微笑:「教授讓我一個月內給他詳細的研究可行性論證報告。daniel,博物館早上幾點開門?」
「十點。」
「那我明天十點之前到。」
約好了明天的正事,三人邊吃飯邊聊天,儼然回到四年前的美好共處時光,夏文西語夾雜,說說笑笑,十分歡快。中間趁衛德禮不注意,方思慎小聲問洪鑫垚:「他不生氣了?」
洪大少得意道:「我好歹也是他恩人。當然,那時候救他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心裡補一句,老子遲早還要做洋鬼子的老闆,等著瞧吧。
不大會兒,洪鑫垚開始抱怨西餐太難吃。他其實很習慣吃西式快餐,但那是在國內。真正的花旗國飲食,與大夏改良版差別大得出乎意料。
衛德禮道:「今天來不及了,明天請你們去夏國餐廳吃飯。」
洪鑫垚問:「宿舍有地兒做飯嗎?」
「有。不過你知道,裝置都是西式的,可能不太適合做你們的菜。」
洪鑫垚便接著勸方思慎:「別住宿舍好不好?你一忙起來,哪裡有空自己做飯。」指著餐檯上的食物,一臉鄙夷,「就這些玩意兒,不是冷的就是硬的,不是酸的就是甜的。別回頭研究沒做出來,先把胃吃壞了。」
衛德禮被他的話激發了民族自尊心,認真道:「宿舍條件很好的。而且,學院餐廳的飯也不難吃。」
洪鑫垚道:「我們有朋友租了房子,最重要的是有夏國廚師做飯。」
衛德禮一聽這個,立馬饞了:「我可以去嚐嚐嗎?」
洪大少翻個白眼:「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