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六

巴掌大的五花肉垂在面前,方思慎只好說:「我自己吃。你也吃。」拿起筷子揀了最小的一片,咬一口。肉煎得兩面發焦,有點兒硬,但必須承認,也不難吃。

洪大少把筷子上那片往自己嘴裡一塞:「這個不好消化,主要還是我吃,就是讓你嚐嚐。」

端起湯碗,盛了一勺遞過來:「你先喝這個,廚房裡還有一大碗。鍋裡煮了點白麵,一會兒放湯裡。」

方思慎喝了,看他眼巴巴瞅著自己,點頭笑道:「很好喝。」心說就是有點太鮮了,一碗湯裡半碗都是蝦仁和乾貝。

連喝了幾口,問:「你怎麼不喝。」

「我喝夠了。」見方思慎看自己,洪大少嘿嘿摸起了後腦勺:「怕弄鹹了嘛,放點兒鹽就嘗一嘗,中間不小心手抖還是放多了,只好多加了兩碗水……熬了仨鐘頭呢,我嘗下去半鍋……」聽見廚房裡「滴滴」兩聲,把碗往床頭櫃上一擱,「呀,面好了!要說當初我非讓買這個帶定時功能的爐子,多麼具有先見之明……」

於是方思慎吃著蝦仁乾貝湯麵,洪大少吃著五花肉青菜炒麵,共進了一頓極富紀念意義的,簡單而又隆重的,涇渭分明而又和諧融洽的晚餐。

七月初,京師大學這邊期末考試,方思慎抽空往人文學院正式報到。在人事處填了幾張表,領了工作證,接待人員十分和藹地請他自己去古夏語研究所領辦公室鑰匙,順便見見所長以及新同事。

人文學院古夏語研究所所長呂奎梁,是位好脾氣的老教授,多年前方思慎讀本科時,還曾上過他的課。提起這事老先生十分高興,大呼有緣,親自帶著他把國學系各個科所辦公室都轉了一遍。稍微上層點的都知道方思慎的背景來歷,自不必說,中下層也沒有人會無端向一個新人擺臉色,故而這一趟走得頗為愉快。

只是方思慎發現,那位和梁若谷有舊,為人和學問都做得八面玲瓏的嚴知柏教授,正是古夏語研究所的副所長。當初梁若谷夥同這位嚴教授,竊取自己靈感的事,方思慎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父親方篤之也毫不知情。看對方極其熱情真誠的樣子,方思慎在心裡暗歎一口氣。無論在哪裡,似乎都是這樣的人混得最好。區別只在於,託父親的福,自己的位置不一樣了。時過境遷,已經無從計較,握個手,一笑了之。

場面都走過,花了差不多小半天,又轉回了所長辦公室。呂奎梁向方思慎介紹古夏語研究所的未來發展計劃,方思慎問出惦記已久的問題:「呂教授,關於下學期的課,不知道所裡有沒有統一安排?」

「啊,正要跟你商量這事兒。小方,像你這樣的青年骨幹,既有深厚的學術研究功底,又有豐富的實際教學經驗,還參與過國家最高階別的大型課題,年紀輕輕,實在前途無量啊。你能過來,我們所裡的綜合實力,立刻上了一個新臺階。至於下學年的安排,湊巧最近我們爭取到了普瑞斯大學的青年學者交流名額,正在發愁派誰去呢,你這一來,可簡直太合適了!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方思慎再也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安排,當場愣住。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您說的,是不是普瑞斯校友基金會贊助的那個東西方文化交流促進專案?」

呂奎梁笑道:「你知道這個專案,那太好了,我就不用再詳細解釋了。」

方思慎一時沒說話。果然是衛德禮去年提過的那個專案,沒想到今年的名額給了人文學院。如此天上掉餡餅一般的好機會,必是父親背後運籌帷幄的結果。

顧不上心頭是什麼滋味,斟酌著道:「呂教授,您看,我初來乍到,資歷淺薄,什麼也沒做,就佔用這樣難得的機會,是不是……不太合適?」

呂奎梁哈哈大笑:「小方,你果然跟你爸爸說的一個樣兒。」一邊笑,一邊擦眼鏡,帶著幾分興味看著他,「我跟你爸爸共事快二十年,老熟人了。他如今都做到了司長,我還在國學系窩著摳故紙堆,慚愧慚愧。以前沒跟你打過交道,你說上過我的課,我這老記性,也不記得了。我倒是很好奇啊,這老方,怎麼生得出你這樣的兒子?」

被他這一笑,方思慎的拘謹去了不少:「您跟我爸爸很熟?」

「怎麼不熟?他跟我說要把兒子弄過來替我幹活,說了好幾年,也沒見動靜。我去問他,他說你不聽他的,急了就跟他吵架,愁得那個可憐樣兒哦——堂堂大院長,說出去誰敢信啊?」

方思慎知道這是真的很熟了。他不知道的是,跟老下屬訴訴苦交流交流育兒經,也是方大院長殺伐決斷之餘,拉攏人心的一大利器。

呂奎梁似乎很有些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小方,你爸爸不容易啊。老方是個能人,這人文學院要不是他,哪有如今面貌。這個交流名額,是你爸爸好不容易從普瑞斯東方研究院爭取過來的。因為規格高便利多,不知道多少大學在搶。不止咱們國內的,還有扶桑高麗淡馬錫,包括琉球島明珠島的院校。終於拿下來,也算是他離任前給國學系做的最後一件實事了。不過要我說,他離任前最大的貢獻,還是把你給送來了。都知道現今是個拼人才的時代,什麼都沒有人才重要,我們這上上下下等你來,可是翹首企盼,都要盼成望夫石了!」

明知道不能全當真,然而這樣被人重視的感覺,還是讓方思慎有種價值得到承認的滿足感。

呂奎梁語重心長地道:「小方,你別多心。你要不來,也就便宜了別人。你既然來了,這個名額,確確實實只有你最合適。人家明文規定,只要三十五歲以下的青年學者,所裡一共這幾個人,照年齡一砍,就剩下一個去年進來的講師,要不就是研究站的博士後,或者在讀博士。學問怎麼樣權且擺在一邊,關鍵是,十有八九,去了就不回來了,你明白嗎?你就不一樣了,你是肯定會回來的,對不對?所以,你看,這樣的好機會,給誰都比白賠強啊。」

因為立場不同,方思慎從未從這一角度想過。呂奎梁這麼一說,自然懂了。

「可是……」

「還有幾天時間,你先考慮考慮,如何?研究所正在醞釀下一步要申請的國家一級課題,你去了那邊,正好看看有什麼新發現新動向值得做。等回來的時候,不是水到渠成?再說我這下學期的課表都排出來了,你要不肯走,還得特地給你騰地兒,這不是逼著別人下崗嗎?哈哈……」

方思慎恍恍惚惚被呂奎梁親自送出門,太陽曬得有點暈,站在樹底下歇了歇。想給方篤之打個電話,忽然心中一動,不由自主撥了洪鑫垚的號。

「喂?等下。」

就聽那邊嘈雜人聲忽地消失,似乎在挪動椅子,開門又關門。

「好了,說吧。」

方思慎覺得自己冒失了:「是不是不方便,晚上再說吧。」

「沒事兒。正煩他們呢,一幫子廢物點心。正好跟你說說話。」好一會兒沒聽見聲音,洪鑫垚擔憂地問,「怎麼了?」

「我在人文學院,今天來報到。剛才問所長下學期的安排……阿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

方思慎沉默著。想起最近一段時間他神經質般的黏糊勁兒,心裡有種模糊又清晰的預感,鼻子酸溜溜的。

「你應該告訴我的,也好……有個思想準備。太突然了,我……」

「哥,你聽我說。」那頭傳來的聲音沉穩嚴肅,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氣勢。

「嗯,聽著呢。」

「你什麼也別琢磨,別的統統不要惦記,就說這事兒,想不想去?」

如同受到鼓舞誘惑般,方思慎聽見自己輕輕吐出一個字:「想。」

然後聽見那邊擲地有聲的回答:「這好辦,想去,咱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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