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五

洪鑫垚聞言大讚:「好主意!」在他臉上「吧唧」親一口,「走,約會去!」

半路上,兩人拿手機把那條衚衕的酒吧飯店查了查,最後洪大少拍板,選了個價錢最貴人氣最低的東西結合餐廳。果然環境優雅服務周到,侍應生一口流利的西語,零星幾個客人都是老外,安全係數極高。

自打坐下起,方思慎就覺得對面那人又開始不正常了。一會兒莫名其妙地笑,一會兒毫無由來地裝深沉。目光黏在自己臉上,從頭到尾沒挪開過。看那模樣,只怕飯菜塞到鼻孔裡也吃得下去。問了幾句沒反應,心裡隱約猜到點輪廓,也就不問了。

自己面前這份快見底,對面那盤才去了個尖兒。方思慎道:「你不餓?怎麼不吃?」

「啊,怎麼不吃,吃,吃!」洪大少如夢初醒,開始狼吞虎嚥往嘴裡扒拉。三兩下扒拉得差不多,幾口將那杯將近四位數的液體牛飲而淨,打個響指,「waiter!billplease!」

方思慎失笑。

洪鑫垚道:「這地兒不錯,以後就這兒了。」

方思慎不笑了,小聲道:「太貴。還是在家做吧,別這麼浪費。」

「行,你說在家做就在家做。偶爾來約會,總可以吧?」

起身離開的時候,洪鑫垚拉了方思慎一把,之後手就沒鬆開。方思慎四面看看,燈光昏暗,顧客稀少,便隨他去了。

兩人上了車,開出二十來分鐘,方思慎才發覺不對,問:「這是哪條路?這邊也能回去?」

洪大少看他一眼,挑眉笑笑:「我是不是沒帶你兜過風?」

「這麼說,好像真沒有。」方思慎被他逗出興致,側頭笑道,「接下來,是不是還要看場電影?」

不料對方當了真:「你想看嗎?」皺眉,「今天算了,下次包一場,省得閒人礙眼。」

方思慎噗地笑出聲來。洪鑫垚便伸手撓他。

「別鬧了,用心開車。」心裡甜得很,方思慎柔聲道,「你知道我幾乎沒進過電影院。你要是想看,我陪你去看。包場就不必了。」

洪大少心說,我只想回家看你。嘴裡卻道:「那今天先兜風。」他經常夜間應酬,自然知道哪裡最好看。方思慎從沒晚上特地出來看過夜景,一路轉下來,居然頗有看頭。跟著他在五彩繽紛繁華夜色裡穿梭,車外盛世霓虹,華燈似海,車內笑影依稀,濃情如醉。不覺靠著他肩膀,痴痴望向窗外,腦中放空一片。

人生至此,再沒有光陰荏苒,歲月蹉跎。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直至回到小公寓,那股莫名的情愫彷彿還在周遭流動。方思慎被洪鑫垚轟到浴室去洗澡,洗到一半才覺得奇怪,那傢伙居然沒跟進來。洗完出來,洪鑫垚一個電話正要結束。掛了電話,接過方思慎手裡的毛巾替他擦頭髮。兩人身高差半個腦袋,洪鑫垚坐在沙發上,把方思慎往腿上一帶,抱在懷裡,甚是方便。

已經是夏天,還不到最熱的時候。方思慎隨意套了件圓領t恤,白淨清透,簡直就像個高中生。水珠從後脖子往下淌,沒沾上空蕩蕩的衣裳,倒是順著脊柱把內褲後腰洇溼一片,貼在後邊那人暖乎乎的肚皮上。洪鑫垚掀起他t恤下襬,毛巾伸進去擦背:「你這習慣真不好,總不肯把後腦勺多擦幾下。」

「嗯,我下次記著。」

方思慎很小就自己打理自己,但是何慎思會記得洗澡時幫他擦背,順便擦乾後腦勺,然後再把毛巾扔給兒子,所以他向來只擦前額嘀嗒淌水的劉海。自幼養成的習慣,又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從沒想過費心去改。故而說是這麼說,柔軟的乾毛巾在背上移動,根本沒往腦子裡去。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開啟dvd播放,果然還是那張古文明新發現的紀錄片碟片,停在上回看到的地方。

也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般過嘴不過心的敷衍,除去應付父親方篤之某些不以為然的教訓,也就身後這個人有機會領教。

洪鑫垚趁著他身子前傾的當兒,一路擦,一路往上啃。

「別,癢,哈……讓我看完這點兒,就一點兒,真的,快完了。」

洪大少撇撇嘴,起身去洗澡。洗完出來,正好聽見紀錄片沉鬱頓挫的結束語:「歷史是無情的,無論多麼燦爛輝煌,都可能灰飛煙滅,甚至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存在過。歷史又是有情的,總在某個神秘的角落,留下種種迷蹤線索,讓人類去發現,去探求,隔了遙遠的時空,與自己的過去脈脈相望……」

方思慎盤著一條腿,陷在沙發裡,表情茫遠,明顯魂兒還在紀錄片裡沒出來。忽然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螢幕不見了。

「阿堯,別擋著。」

洪鑫垚在遙控器上摁一下,電視徹底沒聲。

一條腿跪到沙發上,把他整個罩在身子底下:「已經完了。」

「啊,也是,已經完了。」

方思慎剛想嘆口氣,頭上的陰影迅速擴大,嘴被堵住了。那力道卻又馬上放鬆,只剩下一片柔軟溫暖,淺啄輕弄,密密綿綿,與心中茫遠的惆悵相應和,彷彿七魂六魄都散向了混沌涵虛,似有還無。

「嗯……」夢一般輕悄的聲音洩漏出來。

洪鑫垚俯下身,隔了衣裳從脖子往下咬。原本大半燈光被他擋住,這時直打到方思慎頭上。好似才明白過來什麼處境,臉色緋紅,推了推身前的人:「去房裡。」

「不。」

看他絲毫沒有挪窩的意思,方思慎只好咬牙道:「去關燈。」

洪鑫垚瞅瞅拉好的窗簾,被方思慎使勁拍了一掌,才不情不願地起身關燈。

再回來,卻好似冷不丁轉了性,坐在地板墊子上,腦袋枕著方思慎盤在沙發上的那條腿,無比乖順。

「哥。」

「嗯?」

「時間長了,你會不會覺得……跟我待一塊兒沒意思?」

「怎麼突然問這個?」

「比方這片子,好不容易才買到,我也沒工夫陪你看。其實就算有工夫陪你看,那也是你看門道我看熱鬧,再加上你看我笑話,是吧?」

方思慎樂了。想一想,拍拍他腦袋:「你要這麼講,話反過來說也一樣。」

「什麼意思?」

「比方你做的事,我根本幫不上忙,甚至大部分一點也不懂。你會不會覺得,時間長了,跟我待一塊兒沒意思?」

洪鑫垚脫口而出:「怎麼可能?我又不是找副手過日子。」

「所以,道理是一樣的,我也不是找研究搭檔。」

「可是……不都說兩口子想長處,得講個那啥,志同道合,志趣相投什麼的?」

這問題有難度。方思慎認真想了一會兒,才道:「我覺得,志同道合,應該不僅僅侷限於個性習慣、專業職業、興趣愛好之類,應該還包括更高更遠的東西,比如……對感情的基本看法,對彼此的認可和包容程度……」

洪大少恍然大悟:「那個,床上和諧肯定算!」

方思慎抬起另外一條腿踹他,卻被他順勢抓住了腳踝。

洪鑫垚一手握住一邊腳踝,慢慢屈起他的雙腿,扣在懷裡。眼睛在黑暗中光焰灼灼:「哥,我不會喜歡別人,你也不許喜歡別人,好不好?」

方思慎回望著他,微不可察地點點頭:「嗯,不喜歡別人。」

不提防腳趾被舔了一下,渾身都跟著縮了縮。朦朧夜色裡,像極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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