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九三

方思慎聽到這,大約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你大姐夫他們,難道……」

洪鑫垚惡狠狠咬牙:「沒錯!他媽的這王八蛋沒準早就跟人穿了一條褲子,我爸真是瞎了眼養了這頭白眼狼。也怪我一直沒往這上邊琢磨,要不為啥他出來那麼快,一回家就煽風點火鑽坑打洞。至於我大姐……我還沒出世她就結婚了,也難怪……先想著老公孩子。」

說到最後一句,滿嘴都是苦味,牙根咬得發脹。雖然跟大姐兩口子不算親密,卻是真心實意當一家人看待,從沒想過刻意防備,三個外甥跟自己這個小舅舅,甚至說得上頗為融洽。

方思慎輕輕拍他胸口。這種時刻遭遇至親背叛,豈止雪上加霜。

「那……接下來,你怎麼辦?」

「我先不動他,不管怎麼說,把老頭子弄出來最要緊。州府又怎樣?哪兒也不是鐵板一塊。你要升官,他也要升官;你想發財,他也想發財;你嫌別人擋你路,別人也嫌你擋他的路,哼……」

洪鑫垚嘲弄中帶了幾分猙獰,忽然又有些清醒,低頭:「算了,這些你不愛聽,鬧心。」

方思慎沉默一會兒,道:「別管我愛不愛聽,你想不想說?」

「怎麼不想?除了你,我還能給誰說?出了大姐大姐夫這事兒,憋得我兩頓沒吃下飯去,偏還不能告訴我媽。」

「那就說吧。」

洪鑫垚卻沒話說了。能說的其實已經基本說完,剩下的,還真不能說。

在他頭上蹭蹭,道:「我這回本來就是找秋嫂拿錢來的。當初沒料到會要這麼大的數目,也沒想到會這麼被動,原本手裡有點現錢,都讓我自己套死了,而且絕對不能暴露。二姐那邊她剛生完孩子,二姐夫那人不是很好打交道,喜歡吊人胃口,膩歪得很,沒法指望救急。所以我就讓秋嫂賣了兩處沒人知道的房產,不過,」抓起他的手親親,「加起來也沒你賣出的一半多,我看你該改行賣房子才對,簡直成了我的及時雨大救星。也幸虧他們之前誰都瞧不上本少爺,以為老子,嗯哼,那什麼褲子弟來著……」

方思慎接茬:「紈絝子弟。」

「沒錯,玩褲子弟,現在想起來提防小爺,我還就告訴你,來不及了!」

方思慎被他逗笑了,馬上又變得嚴肅,鄭重叮囑:「不管怎麼樣,你要小心。」想起近幾個月的遭遇,得到的經驗教訓比前二十幾年加起來都多。自己一個與世無爭的書生,身邊尚且如此顛簸,身為洪家唯一的嫡子,處在狂風巨浪當口,又是如何光景?

所有無形的擔憂,瞬間化作實質性的危險。方思慎撐起身體,盯住他的眼睛:「洪歆堯,我要你聽好,不管怎麼樣,安全最重要。你記住,你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爭鬥。絕對,絕對不可以,你父親已經這樣了,你再把自己摺進去。實在不行……先退一步。畢竟,經濟問題最嚴重……也是徒刑,並非沒有迴轉的餘地。」

彷彿要透過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處:「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不做壞事。」

洪鑫垚一分一分地移動腦袋,緩緩點頭:「我記得。我儘量。」

鍋裡的水噗噗冒著熱氣,驚醒了兩人。洪大少一個箭步過去斷了電:「居然開了。我去弄點涼水。」仍舊頂著帽子掛著口罩出去,沒兩分鐘就回來了。兌到合適的水溫,掀開棉被:「之前弄得馬虎,我給你仔細擦擦。」

這種貼身照顧的事,兩人不知互相做過多少次。方思慎不由自主有些臉紅,姿態卻十分自然流暢,順著洪鑫垚的力道長跪而起,面向他把頭靠在肩膀上。越是相處,方思慎越覺得自己極其享受這個過程,有時更甚於忄青事本身。對方發自內心的細緻體貼,溫柔關懷,總讓他得到最真切最實在的情感認知。

熱毛巾貼上皮膚,傳來輕微的刺癢疼痛,那是過於激烈的動作留下了痕跡。

聽見他說:「明天穿高領毛衣。」知道脖子上也沒能倖免。

不大會兒,又聽見一句:「這週末別回家了,就在學校好好歇著。」意思是回家鐵定要露馬腳,讓泰山大人看出端倪。

「你來得巧,這週末本沒打算回家。」

洪大少悶笑一聲:「咱倆這是那啥,心有靈犀一點通?」見他埋著頭不吱聲,也就住嘴,在後脖子上親親,接著往下擦。光潔白皙的身體半趴半跪倚在懷中,越是隱秘的位置,越是充斥著經受侵佔的標記,安靜柔順的姿態散發出無限綺媚靡麗的氣息。

恍惚中有所察覺,方思慎側過頭:「不能再來了,你要趕夜車啊。」

「我知道。」洪大少這方面久經考驗,已經很能放得開,也能忍得住。

一邊擦洗,一邊認真說話:「聽秋嫂說,老師的喪事辦得很順利,也很氣派。」

方思慎低聲回答:「看著是如此,但這並不是老師自己的意思。學校和院裡要面子,我擋不住,好在也不是壞事。」

「埋在哪兒?等有空了我去磕個頭。」

「沒買墓地,存在西山公墓骨灰堂。你想去,不必磕頭,到時候送瓶酒就行。」

「那等以後買塊有山有水的地給老爺子。酒肯定少不了。」

「老師多半不在乎地。」方思慎鼻子有些發酸,仍然微笑道,「酒比較重要。」

「你把老師的遺物都捐給了玉門書院,是不是,」洪鑫垚稍微頓了頓,「是不是你那師兄,使了什麼陰招?」

「沒有,你別誤會,是他幫了我一把。」三言兩語,將遺產糾紛簡單解說一遍。

洪大少狠狠擰著毛巾:「靠!以後我給你蓋個圖書館,把老爺子的東西全弄回來。這幫人模狗樣的牲口,是不是見天找你茬?」

方思慎於是把課題組的事也說了。不久前尚且鬱悶憋屈到不行,這一刻說起來,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處境交代清楚,心平氣和跟身邊人商量:「我開始的想法,自己應該儘量留在課題組裡,能爭取多少,就爭取多少。只要我參與進去,課題就能按照原本的規劃進行。只要課題順利完成,這番工夫就沒有白費,其餘小節,可以不計較。」

洪鑫垚張口便道:「不行,哪有平白便宜那幫孫子的事……」

方思慎拍他一下:「你聽我說完。就在剛才,我想清楚了,讓我忍受整整一年跟他們周旋,恐怕不成。做課題,向來也講緣分和機遇。現在時機不對,索性暫且放下。課題組成員集體完成的部分留給他們,今後的走向和成果與我無關。但是我個人的勞動他們休想拿走。學術研究從來不是非得捆綁官方支援不可,脫離了他們,我自己願意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

洪鑫垚道:「這樣最好。但是那幫孫子肯定不能答應,會下套逼你。」

方思慎一笑:「你知道的,自從課題開始以來,老師跟我還沒拿過一分錢勞務費,所以……」

洪鑫垚大笑:「沒錯!你一分錢沒拿,你做的活兒,幹他們鳥事!」眼珠一轉,貼到他耳邊,「我給你支個招,你這麼著……」

一席話聽畢,方思慎看著他,似嗔似笑:「你這也,太不厚道……」

「這就不厚道了?你信不信老頭子地下有知,鐵定誇我這主意好。」

方思慎還要說話,被他一口堵住,一邊親,一邊在嗓子眼裡哼唧:「以後我給你開個大學,你來做校長,愛研究什麼研究什麼,愛讓誰幹活讓誰幹活,什麼鳥氣也不用受……」

星期六上午,方思慎起床,先抱著被子靠在床頭坐了半晌,窄小的單人床竟然覺得太過空曠。也不知道是沒睡夠還是睡過頭,懶懶散散不願動。好半天才慢悠悠下地,找到手機打電話。

「平祥,是我。」

「啊,哥!怎麼有空打電話,我們正準備出門逛傢俱市場呢!你有時間嗎?不如來幫我們參謀參謀……」歐平祥很久沒跟內兄聯絡,十分高興。

被電話那頭強烈的興奮感染,方思慎嘴角浮起笑容:「過兩天閒下來我去看你們。今天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哥你說,就怕幫不上你。」

「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人對電腦裡的檔案進行操作時,比如複製複製什麼的,立刻引起系統崩潰,資料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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