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九二

中間斷斷續續有學生出入,以韓彬為首的幾個大三骨幹更是時不時試探一下。方思慎如今見慣魔王小鬼,之前是沒留意,這會兒上心觀察,那點伎倆花招,立即一覽無餘,無所遁形。

果然是衝著自己電腦裡的東西來的。論耐心定力,這些毛躁小子自然沒法跟他比。眼看方老師一坐整半天,午飯的點兒都要過了,還不起身,幾個學生都扛不住紛紛撤退。

以前方思慎一直覺得待在課題組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此刻卻無比苦澀。就算壓著砝碼談判,又怎樣呢?他希望保留老師名正言順的第一撰稿人位置;希望付出的心血不致隨水東流;希望這個小小的課題不要成為犧牲品,希望可以就事論事,善始善終。然而,跟沒有信義的人講條件,何異與虎謀皮?

接下來怎麼辦,他覺得自己需要再好好想一想。

給父親打電話,只說整理課題材料,這週末不回家。把扔在課題組的幾本要緊的私人參考資料揀出來,書包裝不下,懷裡捧了一摞,慢慢走回宿舍。

費勁地騰出一隻手開了門,直接拿後背頂著關上。正要把書送到桌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那種撥動直覺的異樣氛圍霎那間刷過神經,渾身的汗毛都似乎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就抬頭往前看去。

一個人從自己床上懶洋洋地支起腦袋,似乎剛從熟睡中驚醒,揉著眼睛嘟囔:「你怎麼才回來,害我等半天。」

「噼裡啪啦」幾本書盡數砸在地上。

「你怎麼……啊,我的書……」一時想去瞧床上的人,一時又惦記著地上的書,方思慎擰著身子,傻愣在當場。洪鑫垚看他手腳一頓一頓,不知做什麼好的笨拙樣子,這麼久堵在心裡凍得越來越硬的冰塊,立時化作清亮亮碧粼粼一片柔波。

太忙太累,這一覺還有些沒睡透,啞著嗓子催促:「別管那個,快過來。」

方思慎呆呆邁開腳步,走到單人床邊。

他想問「你怎麼進來的」,又想問「你什麼時候來的」,結果才說了一個「你」字,眼前一花,緊接著一黑,被對方拉著猛地跌進懷裡。那久違的溫度和觸感讓他失了反應,一動不動趴在原地。終於漸漸習慣,找回一點神思,剛把臉抬起來,溫暖澎湃的洪流立刻傾洩而至,重新將他徹底淹沒,奪走了說話和思考的全部可能。

近乎撕咬啃噬的親吻,彷彿將呼吸都逼回了肺部,胸口瀕於炸裂的邊緣,靈魂都似乎有形般跟著無限擴充,引發了實質性的痛感。

方思慎猛烈而又急促地喘著氣,拼命睜大了眼睛去看面前的人,奈何腦中一陣陣發黑,除了無數旋轉的金星,急切間竟然什麼也看不見。

只聽見暗啞的嗓音帶著一絲兇狠:「想我嗎?」

方思慎習慣性地要點頭,然而整個人被他箍得沒有一絲自由活動的餘地,一個字直接從心中淌了出來:「想。」

彷彿有什麼無法剋制的東西隨著這個音節的發出沛然決堤,勢成洶湧,瞬間氾濫至不可收拾。憂慮、悲傷、委屈、憤懣、疲憊、孤獨、恐懼、悽惶……種種折磨自己的情緒,都在這一個字裡得到了釋放。這麼多天隱忍掙扎、努力堅持,在沒有見到對方的時候,思念幾乎擠壓得只剩下薄薄一片,貼在日子的背面。這一刻,卻好似真空袋裂開一絲縫隙,以誰也無法阻擋的速度,呼啦啦充滿了整個世界。

方思慎根本沒意識到,順應情緒放縱流淌的淚水沾得滿臉都是。他只是覺得眼前慢慢亮堂起來,那張乍相見時尚有些迷糊的臉,此刻變得極其清晰:刀削斧砍一樣的線條,深井幽潭一樣的表情,唯有那雙眼睛,恍若熊熊燃燒的烏金,躍動著灼烈的火焰,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惑人心神。

「我也想你。天天想。」

洪鑫垚的動作陡然瘋狂起來。胡亂地親他,舔他臉上的眼淚,迫不及待地撕扯剝脫彼此的衣服。用骨頭都壓按得咯吱作響的力量抱他,用差一點就能穿透皮膚的勁道咬他,當某個互相摩擦的部位一片溼熱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孤注一擲地,狠狠闖入那個能讓身體和心靈都得到安憩的聖地。

溫暖柔軟,如同最美妙的夢境。記憶中再沒有什麼能這般熨帖地安撫自己。洪鑫垚的理智稍微迴歸了一點,看清了是在什麼地方。貼著牆壁堆壘而上的書籍已經有些搖搖欲墜,懷裡的人眼角泛著淚光,眼神茫然沒有焦距,然而不論是滾燙的頰,嫣紅的唇,還是密合無間狀態下微微顫抖的身體,都告訴他他需要他。

忽然覺得時過境遷是如此美好。他小心地抱著方思慎坐起來,胳膊從兩邊膝彎繞過去,一手圈住腰,一手托起背,然後含著耳垂叮囑:「抱緊我。」

站起來的時候,比想象中更加輕鬆。纖瘦柔韌的軀幹整個團在自己懷中,令他有一種牢牢保護的成就感。只是他心裡清楚,這成就感目前僅止於虛幻的錯覺。心痛愧疚、無奈憤怒、以及殺伐決斷,種種複雜情緒糾結翻騰,最後都抵不住強大的慾望。藉著椅背的支撐,放任自己徹底遵循本能的操控,在無休止的熔煉中把他化在身體裡。

方思慎睡醒,被頭頂的燈光晃得睜不開眼,繼而聽見咕嘟咕嘟水燒開的聲音。一股非常原始的食物香氣飄過鼻端,很熟悉,白水煮掛麵的味道。他勉強轉動腦袋,眼睛這時也適應了,看見那傢伙光著膀子,褲子鬆垮垮掛在腰間,正蹲在地上聚精會神地盯著冒熱氣的電鍋。

「你在煮麵?」

「嗯,餓了。」洪鑫垚兩步跨過來,在床邊坐下,順手一下一下摸他的臉,「我以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想叫醒你說話,又捨不得。」

方思慎惦記著更重要的事:「你會煮麵?」一邊努力抻長脖子,想看看鍋裡是何慘狀。可惜全身使不出絲毫力氣,下巴差點磕到床沿。

洪鑫垚乾脆把他腦袋擱在自己腿上。

「怎麼不會?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你煮過那麼多次,看也看會了。」洪大少坐在床邊不動,伸長了腿把放著電鍋的椅子往這邊勾。

方思慎瞅著越扯越緊的電線和在椅子上花枝亂顫的鍋,滿腦門冷汗黑線:「危險,住手,你就不能起身去端……」就在他的抗議聲中,椅子已經拖過來了。

「嗓子疼不?先喝口熱麵湯。」洪大少說著,斜著身子,繃直了胳膊去拿書架上的碗跟勺。

方思慎膽戰心驚地看他取了工具,帶得書架嘩啦一陣晃,頭上直冒青筋。真是,不出現則已,一齣現就雞飛狗跳……

「我捨不得起身。你醒了,不用怕吵醒你,我就想挨著你,一秒鐘也不要分開。」洪鑫垚說著,從鍋裡舀了幾勺麵湯,邊攪邊吹,送到他嘴邊。

眼眶毫無準備地溼了,方思慎趕緊低頭,小口小口喝湯。喝得差不多,看見他光溜溜的上身,想起竟然在宿舍裡,做到那種程度,頓時面紅耳赤。

洪鑫垚看他低頭不動,放了碗摟住:「怎麼了?很難受?對不起,我……實在忍不住……疼了你要說,你不說,我會不記得收手。」

方思慎輕輕搖頭:「你不冷嗎?」

「不冷。我把電暖器也開了。」

今年宿舍暖氣給得足,加上一個電暖器,屋子裡確實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什麼時候來的?」方思慎已經明白沒必要問怎麼進來的了。

「昨天夜裡出發,清早到的,你已經出去了。我想你反正會回來,乾脆在這兒睡覺。」

洪鑫垚挑了根麵條嚐嚐:「熟了。」撈出一碗,「沒你煮的好吃,湊合填肚子。」

把方思慎扶起來靠在懷裡,喂他一口,自己扒拉一口:「唔,好像味道也還成。」

千言萬語,驚濤駭浪,似乎都不及眼前分享這碗光頭面重要。方思慎笑:「第一次吃你煮的面,值得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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