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四

洪玉蘭在家等著他,八個月身孕,尺寸已經相當可觀。看見一大堆孃家捎來的東西,又哭又笑,抓著弟弟瞅來瞅去。

「姐,這才多久,你就想我想成這樣?」

「臭小子!爸好不?媽好不?大姐他們,還有小龍小虎小鳳都好?」

洪鑫垚笑嘻嘻地應付著二姐,心裡卻一絲絲髮涼。洪玉蘭懷孕後,洪母屢次表達對女兒的思念,希望能接回孃家住住,這邊卻始終不肯放人。開始都以為是杜家對未出世的長孫太過看重,不願冒絲毫風險。然而到了這個時候,洪鑫垚相信父母應該也看出來了,他們的親家恐怕是懶得趟渾水……

晚飯席上,杜煥新對小舅子一如既往地熱情親近。只是每當洪鑫垚暗示某些問題時,總會被這位滑不留手的姐夫拐到別的地方去。他有些失落,又感到放心。無論如何,二姐在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第二天,小劉換了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車牌竟然是也裡古涅市的。見洪鑫垚打量,道:「樣子一般,效能不錯,舒服。」

開到賓館接人,洪大少發現孫博士比起昨天倍加殷勤,方思慎這正牌弟子都快要沒機會靠近老頭兒,偷個空笑問:「你失業了?」

方思慎也笑,悄聲答道:「昨天老師拿了兩千塊勞務費。」從昨晚到今早,每每他要做什麼,那位孫師兄馬上就搶過去。他實在爭不過,看華鼎松衝自己擠眼樂,索性放手,只在必要的時候給予口頭指導。

孫博士是圖安本地人,一路都在向華老解說家鄉美景。五個小時的車程,加上中間在休息站歇半小時,華鼎松竟從頭撐到尾,且有越來越亢奮的趨勢。方思慎暗暗擔心,下了車,見孫博士還打算繼續介紹街頭風物,趕緊道:「孫師兄,老師有睡午覺的習慣,能不能抓緊時間吃飯,然後讓老師好好休息?」

「啊,對,先吃飯,讓華老好好休息。對不起,我疏忽了……」

為方便省事,午飯就在賓館餐廳吃。飯桌上孫博士談興又起,洪大少見狀,扯出一個笑臉靠過去,興致勃勃虛心請教,好讓那師生二人清靜吃飯。

方思慎給華鼎松盛了一小碗汆魚肉丸子,把素拌柳蒿芽端到他跟前,又夾了一小碟熗炒五花肉酸菜下飯。老頭吃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問他:「這就……到了?」

「是的,到了。這裡就是也裡古涅左旗。」

「那……芒幹道在哪兒啊?」

「在也裡古涅右旗邊上。從前芒幹道林場名氣最大,所以整個也裡古涅統稱芒幹道,大家叫習慣了,也就沒有特地區分。您吃完飯先睡會兒,我跟孫師兄打聽下左旗老林場還在不在,咱們明兒再去看。」

又吃了一陣,華鼎鬆開始靠著椅背犯困。方思慎放下筷子,把老師送到房間睡下,出來接著吃飯。洪鑫垚招呼服務員,加了兩個清淡的熱菜擱他面前。

孫博士這才發現他去而復返:「咦,華老呢?」

「老人家容易累,先休息去了。」

「啊,也是……」

方思慎望著他:「孫師兄,老師這次來,其實是想祭拜一位親人。」

孫博士有些意外:「啊,不知道墳墓修在哪裡?」

「沒有墳墓,是在共和二十七年的森林山火中不幸去世的。想麻煩孫師兄,幫忙問問當年的老林場還在不在。如果能打聽到那場大火的具體位置,更加感激不盡。我們到地頭看看,拜上一拜,也就這樣了。」

「共和二十七年?這可夠久的了。我倒是有同學在這邊,恐怕還得問他們家裡長輩才行。」

「勞煩師兄了。」

「看你說的,這麼客氣做什麼。」孫博士被他一口一句師兄叫得渾身輕飄飄,當即拿出手機聯絡熟人,打聽情況。

一圈問下來,還真有那記性好的過來人,說得一清二楚。

「老林場還在,雖然每年採伐指標就那麼一丁點兒,倒也沒關門。地方好找得很,順著市區大道出城,拐彎往東一直走,道邊就能看見,一面挨著大道,一面挨著河灘。當年那場大火,就是從河對岸燒起來的,一直燒到河邊,幸虧有河擋著,才沒燒到林場來。問到的人親自上山撲過火,說的準沒錯。不過據他講,現在對岸不好去,根本沒路。不如……就在這邊河灘看看?」

方思慎點頭:「行,就去林場,在這邊河灘看看吧。」

吃完飯,大半天路途奔波,都有些累了,無一例外回房休息。入住手續是孫博士辦的,五個人三間房,華鼎松獨自一間,洪鑫垚抽走兩張房卡,順手給方思慎一張,剩下司機小劉和孫博士同住。方思慎先去看了看老師,回來對洪鑫垚道:「這裡不是療養院,晚上我得過去守著。」

洪大少正仰面躺在床上,聞言一把將他拉下來趴自己身上:「麻煩……早知道,不如帶個護工。」

沒聽見回答,撐起頭一看,他閉著眼睛靜靜伏在胸前,寂然無動。心裡忽地一酸,雙手圈上他的腰。

許久,聽見他問:「胳膊還疼嗎?」

「偶爾有一點。」

「別忘了按時做復健。」

「嗯,記著呢。」

「你二姐還好?」

「挺好。肚子大得像熱氣球。」

方思慎笑了。他對那個潑辣能幹的女子還有印象,想象不出來肚子大得像熱氣球什麼模樣。

「暑假這麼長,真的不回去?」

「不能回去啊,我爸氣消沒消是一回事。胳膊沒好全,不敢讓我媽知道。要讓她知道了,還不得哭死。」

「那抽點時間看看書,準備補考。」

洪大少低聲哀嚎:「我就知道……」

「我爸還在醫院住著。我總覺得……他有事。」

「你爸是人精,不用你操心。」

方思慎嘆氣。

「老師這些天迷糊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洪鑫垚下巴蹭蹭他頭頂:「人老了,免不了的。」

方思慎睜開眼睛:「他可能要睡到晚飯後,咱們也都歇會兒。」起身要去旁邊的床,被洪鑫垚拉住。

「太窄了,不好睡。」

那一個把他拖下來:「再大的床,不也就睡這麼點兒寬?嗯,涼快真好,使勁兒擠也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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