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八

「你的指紋也錄進去了,什麼時候想來就可以來。萬一沒人應門,自己進去就行。」

方思慎吃驚:「你什麼時候……」

「你睡覺的時候。」

總覺得有些彆扭:「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

「放心,我又不會害你。」

「不是這意思。你要錄我的指紋,總應該先問過我。」方思慎潛意識裡覺得這是個危險的兆頭,越說越嚴肅,「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不喜歡你這樣替我做主。」

「對不起。你不高興的話,那……」洪大少眨眨眼,「我去把它消了,咱們重來一遍?」

方思慎哭笑不得,只好說:「以後別這樣了。我們……我們既然在一起,什麼事不能互相商量?」

洪大少心說來不及了,我不光有你指紋,還有你宿舍鑰匙,電腦密碼,證件掃描……幹什麼都夠了。面上卻一派感動加誠摯:「我知道了,下次一定先跟你商量,這次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這樣低的姿態,這樣軟的口氣,弄得方思慎都覺得自己小題大做了。默默點下頭,就此揭過。

儘管兩人的關係有了質的飛躍,日子看上去跟過去差別並不大。

洪鑫垚每週會在課題組出現兩次,時間並不固定,遇到的也是課題組不同成員,因此這個頻率完全沒到引起關注的地步。方思慎向來處事內斂,用心專一。只要手裡有活,洪大少不在邊上搞過分出格的動作,他就基本不受影響,一如既往的淡定。慶幸的是,洪鑫垚最近反而比過去更謹慎,人前十分收斂。至於人後如何癲狂無狀……不提也罷。

每週見兩次面,第一次只吃飯,去健身館鍛鍊。第二次吃飯、鍛鍊,去黃帕斜街過夜。因為方思慎不想總是週末跟父親請假,過夜便改在週四。週五沒課,上午就待在四合院,說說話,看看書,偶爾招貓逗鳥,澆花捉蟲,十分愜意。兩人週末都忙,一個星期真正放鬆休閒的時間,也就這一晚加半天的約會而已。彼此心裡都很珍惜,漸漸過出點兒如膠似漆蜜裡調油的味道來。

話是這麼說,某些事情上方思慎原則性極強:校外可以,校內不可以;屋裡可以,車裡不可以;臥室可以,書房不可以;晚上可以,白天不可以;上午起不來可以,中午起不來不可以。洪鑫垚很聽話,一般不過分。畢竟,真到了床上,根本輪不上方思慎做主,那就基本沒有什麼不可以了。方思慎害羞歸害羞,從不裝模作樣,這一點尤其讓洪大少覺得神魂顛倒痛快淋漓。啥也不說了,一個字,忒他媽好!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一眨眼個把月過去了。

期間方思慎回信正式婉拒了衛德禮關於出國研修的邀請,特地詳細解釋了手頭正在做的課題以示誠意。衛德禮對此很感興趣,順帶提供了一些海外相關研究線索,兩人正經做了不少學術交流。

五月第一個週六,方思慎在家準備論文答辯材料。晚飯都是父親連著叫了好幾聲,才出來心不在焉地吃。

方篤之敲敲桌子:「吃飯別走神,消化不良。」

「哦。」

「答辯委員會的人定了嗎?都有誰?到時候誰替你做記錄,誰接待?」

「老師都請好了。」方思慎說了名字。除去一位是京師大學國學院自己的教授,另外四個都是外地脾氣古怪各有建樹的老學者。「做記錄和接待,可能要麻煩課題組的同學幫忙。」

方篤之皺眉:「幾個小本科生,能做什麼?」

華鼎松門下凋零,如今就方思慎一個弟子。到了這種用人的時候,就顯出孤單可憐來,連個能幫襯的得力助手都沒有。

「接待肯定沒問題,記錄的話有錄音,他們幫我整理初稿,最後我自己對一遍就行。爸您別小看本科生,認真做事的話不見得比碩士博士差多少。」

方篤之點頭:「嗯,也不看是誰帶出來的,對吧?」

方思慎聽出調侃來,橫父親一眼:「爸!」

方篤之被兒子這一眼看得心中無端一跳,頓時斂了笑意,定定地盯住他。

他想起來,這感覺最近不止一次了。父子倆一星期最多在一起待兩天,又各有各的事忙,相處的時間實在有限。方篤之把有限的共處場景在腦子裡細細過一遍,沒想出哪裡不對。但肯定有哪裡不對,這是毫無疑問的。之前偶爾被兒子驚一下,稍縱即逝,沒來得及多加琢磨,這一回卻格外明顯。不由得將眼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認真端詳起來。

這一留心,果真看出不同來了。最近應該狀態不錯,整個人就像鍍著一層淡淡的光。當然,寒假住院養病養得好是一個重要原因,但……

「爸,怎麼了?」

「小思……」

「什麼事?」方思慎被父親的神態鎮住,表情不由得跟著凝重起來。

方篤之腦子裡卻在不停回放之前的片段。那眼神,那模樣,那一點完全不自覺不經意的初識情味氣息……

「小思,你跟爸爸說實話,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望著兒子迅速變紅的臉,方篤之的心以同樣的速度往下掉,竟不知該著落到何處。

方思慎雖然意外,卻並不驚慌,輕輕點下頭:「是,爸爸,我正在……嗯,談戀愛。」

過了一會兒,方篤之澀著嗓子問:「多久了,對方是什麼人?能說嗎?」

「沒多久。對方……是課題組一個二年級的學生。」方思慎舔舔嘴唇,整理一下思路,「他在我的課題組裡,還上著我的課。我知道,這太不合規矩。可是……有些事,我沒法控制……況且他比我小這麼多,我想……先穩定一段時間再說。等我離開京師大學,解除了表面上的師生名分,到那時,如果,如果這段關係還在繼續,爸爸,我會帶他來見您。現在的話……請您原諒。」

方篤之太過震驚,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覆。

終於,他啞著嗓子問出最在意的一句:「是女生還是……」

方思慎答得極快:「是男生。對不起,爸爸。」

方篤之覺得胸口一塊石頭瞬間四分五裂,割得心臟嘩嘩淌血。裝聾作啞放任自流這麼多年,該來的,終究來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真正在乎過兒子的忄生取向問題。於是他清楚地認識到,這就是自作自受的報應。

禁不住老淚縱橫:「小思……對不起……爸爸……是個自私的混蛋。爸爸對不起你……」

方思慎給父親遞紙巾,又起身把藥拿到手邊。見他情緒穩定些了,才道:「爸,您別這樣……我現在很好。他讓我覺得……愛情非常美好。不管以後怎麼樣,我想我不會後悔。還有就是,」望著父親的眼睛,「不管我談不談戀愛,跟什麼人談戀愛,您永遠是我的父親,這一點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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