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七

邏輯完全對接不上。方思慎只好默默吃飯。過了一會兒,下定決定,再次開口:「洪歆堯,我想……」

那一個停下來專心致志聽他說話:「你想什麼。」

「我想,以後……別這麼……這麼……」縱慾兩個字,終究說不出口。

「這麼什麼?」

方思慎知道,如果今天不說清楚,往後恐怕再也沒法說清楚。

「我想,以後,別這麼……沒有節制。實在是……」其他理由均難以出口,最後道,「太浪費時間了。」

「嗯,我會注意,不能讓你太累。」洪鑫垚一臉正經地點頭,然後一臉正經地反問,「但是這事兒怎麼能說是浪費時間呢?聖人不是都說過,什麼也大不過吃飯上床。要連這個都舍不出時間來做,活著還有啥意思?」

方思慎心道聖人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然後想起了那句「食色性也」。

沒力氣給他糾錯:「我的意思是,別……太放縱了……」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昨天做太多了,以後要少做點。」

這話簡直比昨晚的事實還要赤裸裸,方思慎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埋首吃飯。

「其實吧,你知道,一般沒錢找錢的時候,有兩個辦法,開源或者節流。」聽他忽然用嚴肅的口吻說起無關話題,方思慎不禁抬頭。

「你說的那個,少做,就屬於保守的節流。要我說呢,節流不如開源,還得多做。你得多鍛鍊身體,增強體力,還有多適應……」

方思慎只恨手邊除了筷子就是勺子,扔碗砸人又做不出來,低喝一句:「你閉嘴!」

可惜恐嚇沒有效果,那混蛋兀自喋喋不休:「我說真的呢。我問過那老大夫,說是你這樣肺不太好,還講課,最傷中氣,就不應該晚上出去跑步,空氣太涼。以後每星期跟我去兩次健身館,看有什麼感興趣又適合的活動。我帶你去的地方肯定清靜,不用怕打攪。」

方思慎呆呆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樣細緻的關懷照顧,心裡竟然只覺得一陣陣發慌。

「怎麼傻了?」

「沒……」

「吃完了?」

「嗯。」

「上裡邊歇著,這裡有人收拾。」

兩人回到臥室,洪鑫垚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還困?」

方思慎搖搖頭:「不能再睡了,晚上怎麼辦?」

「那咱們做什麼?」

問做什麼,他只會往正道上想:「我電腦不是在你車裡?拿過來……」

「我說你好歹歇一天成不成?」洪大少深受打擊,無比沮喪,「方思慎,我的地位能比你的電腦稍微高那麼一點點麼?」

方思慎忍不住笑了:「那還是你說吧。」

「嗯……」洪鑫垚一拍手,「正好我有些東西要看,咱們一起看。你等會兒。」很快捧了一大摞類似畫冊的厚書過來。

方思慎眼皮跳了跳。跟這位少爺一起買書的經歷很難忘,一起看書則十分不可想象。拿過來才發現是幾家門戶拍賣行今年的春拍手冊,確實非常適合一起看。

洪鑫垚坐下,拉著方思慎趴在自己腿上,把春拍圖冊挨頁翻看點評,情義兼顧,公私兩便。一邊還騰出工夫插空套話:「忘了問了,你週末不回去,跟咱爸怎麼說的?」

得,成咱爸了。

方思慎只能隨他去,道:「就說來看看你這邊的四合院,另外還要給課題組的同學開會。」

一句假話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方思慎又道:「我爸現在對我不像以前管得那麼緊了。」

洪鑫垚想起他父子間那團亂麻,問:「為啥?你都跟他攤牌了?」

「嗯。以前是管得太緊了。現在這樣,才正常。」

洪鑫垚低頭看看他的臉,十分安寧,想來是把當爹的擺平了。

兩人對該乾的事都認真得很。半工作半娛樂,將所有手冊瀏覽一遍,像模像樣地比較討論,又做了標記和摘錄。介紹文字裡許多文言,洪鑫垚只負責給圖片畫圈做標記,方思慎負責摘錄,還得負責解釋意思。

方思慎不禁問:「平時誰給你解釋?」

「有顧問。不過我特地練了筆畫輸入法,上網查,嘿嘿。一般看看來歷說法,估摸下價錢,再去問他們。」

中間吃了一回夜宵,等全部結束,已是晚上十一點鐘。

睡覺的時候,洪鑫垚發現方思慎又回到下午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挨著他躺下,輕輕摟住:「好好睡吧,你累了,下星期再說。」

這混賬話卻沒得到回應。過了一會兒,才聽見他慢悠悠道:「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點慌……洪歆堯,你沒有這種感覺麼?」

「我高興還來不及,哪來的工夫慌?」

「那我……大概是不習慣吧。」

洪鑫垚親他一下:「很快就習慣了。」

一陣漫長的沉默。洪鑫垚以為他睡著了,自己也開始迷糊。忽然聽見他說:「洪歆堯,我們在一起,我想你答應我一件事。」

立刻清醒了:「你說。我聽著。」

方思慎聲音很小,語速很慢,在黑夜裡卻格外清晰:「只有一件,非常簡單,我想你答應我,以後不做壞事。」

洪鑫垚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但這只是他自己的感覺,實際上不過幾分鐘而已。他的直覺告訴他,方思慎提出的這個要求,比起追求方思慎這件事本身,可能更有難度。

他聽見自己問:「什麼事……算是壞事?」

「你這麼聰明,肯定明白的。有些事,不能算好事,但有些事,卻一定是壞事。你能不能答應我,不做壞事?」

洪鑫垚聽見自己聲音變了調,好像要哭出來一樣:「這年頭除了你,哪個敢說不做壞事?你明知道,他們都做壞事,我憑什麼,憑什麼……」怯怯地問:「我要是……做了壞事,你就不要我了嗎?」

方思慎很想斬釘截鐵地說一聲「是」,然而他說不出來。他想起了父親,想起自己怎樣鴕鳥般不去面對某些事實。

「我會難過。」他輕輕地重複,「你要是做了壞事,我會難過。」

洪鑫垚把頭埋在他肩膀上,悶悶地道:「那好,我答應你,我儘量。」

「嗯。」方思慎翻身抱住他,這個「儘量」,比毫不猶豫的承諾可信度高得多。

「沒道理我一個人提要求,你也可以向我提要求。我們,我們是一樣的。」

洪大少登時眼睛賊亮:「真、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我也只有一件,非常簡單。」

「你說。我聽著。」

「就是……在床上,都得聽我的。」

「啪!」一聲響。

「啪!啪!啪!」連聲響。

「喂!你打、打我幹什麼?哎!疼、疼!」

洪大少張開四肢把他連枕頭帶被子牢牢困住:「生什麼氣嘛……逗你呢。」

咬住他耳朵:「剛是開玩笑的,現在來真的了。確實只有一件,非常簡單。那就是——我想聽你說‘我愛你’。」

這個要求實在不過分。不但不過分,而且合情合理恰如其分,應該充分得到滿足。

「我……」方思慎張了張嘴,第二個字停留在口型上。因為他全部的人生經驗,他所受過的所有教育,從來沒有過把這個字宣之於口的機會。更深層的原因是,他所深刻浸染的夏國傳統文化裡,縱有一萬種表達愛情的方式,也根本不存在「我愛你」這個洋派的、現代化的、直白到一覽無餘的宣言。

他忽然抓過洪鑫垚的一隻手,用十指相扣的方式握住,然後默默貼在自己胸前。

那一個竟然懂了,用另一隻手把他的腦袋圈到懷裡,嘆氣:「不用說了,你點點頭,讓我知道。」感覺腦袋在胸口蹭了蹭,像宣告勝利般大聲宣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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