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六八

那邊方篤之隱隱覺得奇怪,又好像沒有哪裡講不通,於是說:「你把我號碼告訴他,讓他借同學手機給我打過來。」

「訊號挺差,我才聽明白就斷了。要是聯絡上了就跟他說,萬一……沒聯絡上,您也彆著急……」

「真是太謝謝你了,小堯。」方院長趁機跟洪少爺增進感情,「你說我要也有這麼能幹又可靠的兒子多好!」

「我拿方思慎當親哥,您當我是兒子,那不應該的嘛……」眼睛又酸又痛,洪鑫垚害怕一合上眼皮,就會有什麼無法承受的東西洩漏出來。強打精神,匆匆寒暄兩句,結束通話電話,一把栽在枕頭上。

方思慎,你究竟在哪裡?

方思慎發現天黑,是終於看不清報紙上的字的時候。望望幾寸厚的原木板釘成的門,不由非常失落:沒有人來送飯,也沒有人來看看自己會不會逃走。甩甩手腕,搓搓手指,繩子在看完一面牆報紙的時候就磨斷了,第一時間穿上了所有能套上身的衣物。然而獲得自由的雙手對於窗戶上拇指粗的鐵欄杆毫無辦法。怪不得無須守衛,這房子雖然又老又舊,卻不是一般的結實。

因為靠外側的窗戶被磚頭砌死了,光線來源全靠內側衝著院子的窗戶。玻璃早被砸光,幸虧老天爺手下留情,只下了小雪,沒有起風,積在窗臺上的雪還解決了飲水的問題。板凳桌子都壘起來,在角落處圍成一個小窩。報紙也都揭下來堆在身上,既娛樂又禦寒。每隔一會兒,就起身活動活動,因為他知道,再累再暈,也不能讓自己睡著。

白天過去了,夜晚才真正難熬。

氣溫下降的速度清晰地傳遞到各處感官,身體所有部位都在變得遲鈍。最要命的是,咳嗽開始明顯加重,胸口彷彿壓著石頭,大腦漸漸不聽使喚……難道,真的可能無法見到明天的陽光?

方思慎這時候想明白了,從被拉到這裡的那一刻起,那些人恐怕就打定了主意,要讓自己死在這裡。無聲無息地,孤獨冷清地……死在這裡。

沒想到這一次,遇上了真正的、純粹的壞人。

生命可無限卑微,人生有各種荒誕。方思慎從來不是樂於糾纏形而上的人,生與死在他看來,與其說是哲學命題,不如說是自然過程。只是再坦然,也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與之狹路相逢。腦子越來越鈍,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記得有人會為自己擔心,為自己傷心。死亡,對於活著的人來說,絕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心裡模模糊糊地想,留給在乎自己的人這樣一個開始,可也太殘酷了……

「砰!砰!」炸雷一般的聲響把他驚醒。艱難地撐起身體,伸出頭探看,分明有人正用什麼東西大力撞擊門板。門從中間裂開,聽聲音竟然像是斧子,連劈帶砍,沒兩下,就露出一個大洞,隱約有人貓腰鑽了進來。

「誰……」

「阿致!阿致,你咋樣?」連富海手電筒掃視一圈,發現方思慎,兩步衝過來,揚手點著打火機,將報紙攏成一堆點燃,轉身拾起劈碎的門板架在上面,溫暖的篝火立刻驅散了寒冷。

「阿致,凍傷沒有?讓叔看看。」把方思慎抱住,解開衣領伸手進去摸了摸胸口,又捏了捏手掌,稍稍放心,「先別離火太近,慢慢暖和了再靠過去。」

方思慎咧開嘴笑,聲音小小的:「連叔,你又救了我……」

小時候掛在樹上下不去,栽進雪坑上不來,何家父子最後指望的人,都是連富海。

過了一會兒,方思慎漸漸緩過來,問:「連叔,咳,咳!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於叔想辦法通知我了。差點就來晚了。」連富海咬牙切齒,「這幫狗孃養的雜碎!凍感冒了吧?還有哪裡不舒服?」

「還好,只是有點感冒,連叔你來得太及時了。對了,於叔怎麼樣?」方思慎往火堆邊挪一挪。身上不冷了,捱打的地方立刻疼起來。好在傷痕都被衣服遮住,沒叫連富海發現。胸腔裡又悶又痛,只盼著高燒不要太快起來,讓自己成為拖累。

「他送完你回來就被盯上了,今兒白天鎮上鬧得雞飛狗跳,才偷空把訊息遞出來。」連富海哼一聲,「你叔再不濟,也還有一兩個肯真心幫忙的朋友。只是等我得到信兒,都下黑了。我一猜你就得關這兒,」指指堵死外側窗戶的磚頭,「大前年還沒這玩意兒呢。」

看樣子,連富海也曾是這裡的客人。

「對了,阿致,今兒來鎮上找人的,找的不是你吧?老於頭說遠遠看見跟姓湯的一夥兒,他沒敢近了打聽。」

「說不定真是找我的,有個朋友知道我上這來,本來約好了昨天見面。」

試著問,「連叔,你有手機沒有?」

「就是怕你要用,臨時借了一個。」

極其古老的黑白螢幕手機,基本功能倒是齊全。方思慎接過來,心中不由得想,多虧他的號碼容易記住。剛按下綠色的傳送鍵,猛然想起一事,趕快結束通話。

「連叔,你剛說,來找人的,跟姓湯的在一起?」

連富海點頭。

「咱們要不要馬上離開這裡?又劈門又點火的,會不會驚動了人?」

連富海起身,從門口把獵槍提過來,離火堆稍微遠點,才搖頭道:「外頭太冷,你先烤暖和了再說。」

「我看那姓湯的意思,懷疑你手裡有棚區改造貪汙的證據,才抓著我不放。連叔,絕不能讓他們知道你來了。」

連富海恍然大悟:「怪不得盯這麼緊……你說直接從芒幹道走,我還道放心呢。證據,我能有什麼證據,有證據又頂個屁用?這幫孫子做賊心虛,疑神疑鬼,乾的盡是陰損缺德的事兒!總之,阿致,是叔害了你。別擔心,這地兒最近的人家也在二百米外,大半夜的,驚不動誰。真有敢來的,哼,我看他是找死!」

方思慎想,無論如何都先聯絡上洪歆堯再說。低頭開始編輯簡訊。

剛發出去沒兩秒,鈴聲就響了。

「方思慎?」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半信半疑的試探和按捺不住的激動。

「嗯,是我。」

那邊立刻響起悉悉簌簌的聲音,像是在穿衣服:「他們把你關在哪裡?我這就去找你!」

「你別急,聽我說。你那裡安不安全?千萬別驚動別人。」

又是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似乎在檢視環境:「好了,你小聲說,我聽著。」

方思慎理理頭緒,慢慢講起事情經過。中間細節都省了,只把重大關鍵處說清楚。幾分鐘工夫,也就說完了。只是老想咳嗽,忍得相當辛苦。

話筒裡傳來極度壓抑的呼吸聲。半天聽不見回話,輕輕叫道:「洪歆堯?」

「我在。怪我。都怪我。」

方思慎想幹什麼要怪你?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問:「你聯絡你爸了沒有?」

「還沒有。」

「那就好。我給他打過電話,暫時騙住了。」

「啊……」這真是意料之外的好訊息,他竟然連這一點都想到了。方思慎心中一陣激盪,極為感動,「謝謝你。」

「我怎麼去找你?」

「你現在就來嗎?」

「現在就去。」

「你一個人?」

「不是,有兩個幫手,是自己人。」

把路線仔細說了,方思慎又叮囑:「你們小心些,千萬別讓人發現。」

「放心。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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