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五八

「那你拿一個吧。」

因為方思慎總在醫院吃完了出來,洪大少最近不再帶早點。望著他手裡可憐兮兮的兩枚燒賣,笑:「騙你的,我吃過了。再說就這點玩意兒,還不夠我塞牙縫呢。」

「你剛才在做什麼呢?」方思慎一邊吃一邊問。

「複習啊。就這一會兒,背了五個論述題。」

「對不起,等久了吧?我睡過頭了。」方思慎內疚起來。洪鑫垚從來不會在這種時候給自己打電話添亂,總是安安靜靜在附近等候。

「沒事,我就這時候複習效率最高了,兩不耽誤。再說你也沒睡過頭啊,這不正好嗎?看你那副火燒眉毛的樣子,晚點就晚點唄,什麼了不起。你是老大,他們誰敢不等你?」

方思慎不跟他爭辯,低頭吃燒賣。

吃剩最後一點,忽然感應到旁邊的目光,抬頭:「怎麼了?」

洪大少「咕咚」嚥下一口口水,盯著他手裡僅剩的那塊:「你吃得我饞死了!」

「啊……」方思慎低頭看看,又抬頭看看,頓時犯了難,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一顆大腦袋從眼前閃過,手裡那塊燒賣被叼走了。

「你!……」羞惱兼尷尬,一瞬間紅透了麵皮。

那一個故意誇張地嚼得「吧嗒」響:「嗯……真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燒賣,真的!」

方思慎紅著臉愣了許久,終於低喝一聲:「用心開車!」

期末考試開始了,洪大少爺如今門路更廣,面子更大,考起來自然更有把握。專業課老早便找梁若谷捉刀。可惜梁才子忙得很,連面都沒空見,只電話裡牽線搭橋,另介紹可靠人士出手。洪鑫垚大概知道他忙什麼,看傳過來的複習資料質量上乘,也就不去計較他的怠慢。

方思慎看他接送自己次次不落,一隻手機發資訊打電話看檔案拍照片玩遊戲談生意拉關係備考試添情調搞娛樂……十項全能,不由得打心底裡佩服。有些人天生就擅長左右開弓,四角尖溜八面玲瓏,同時應付許多頭緒。換了他自己,之前一邊上課一邊做專案,才兩件事齊頭並進,就已經應接不暇。等到考試周開始,總算能集中精力幹一件事,雖然忙碌程度有過之無不及,精神上卻輕鬆許多。

期間與妹妹聯絡了幾次,終於約定等國一高期末考試結束,帶準妹夫去醫院見父親。

洪鑫垚定了臘月二十九回家,因為洪要革專程進京送年禮,要求兒子全程陪同實習。饒是如此,也叫他見縫插針地抽出工夫來給方思慎當司機。

洪家的男人大男子主義作風嚴重。洪四少年輕情熱,追求愛人的方式就是竭盡所能地寵他、護他、對他好、讓他高興,並且把這一切定性為份內義務。也虧得一來方思慎性格平和寬厚,非原則性問題從不斤斤計較,二來兩人各自經營的專業領域基本沒有交集,鮮有交鋒的機會,平常相處不覺日益融洽。在方思慎看來,既然打算試著接受,便意味著不僅接受這個人,同時也接受他的成長背景、生活習慣、行為方式。不熟悉的可以漸漸熟悉,不理解的能夠慢慢理解,將來會怎樣,權且順其自然。

對於未知的終點,只要不怕走下去,遲早總會知道的。

而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不得不承認,溫暖又美好,值得珍惜。

寒假開始,校園裡迅速變得清靜,方思慎的日子卻沒什麼不同。隔日去醫院陪父親一晚,白天全待在學校做課題。華鼎松在國學院有一間辦公室,許多年沒怎麼用過,乾脆做了他老人家專屬倉庫,堆滿了各種資料文獻,院裡也沒人敢清空屋子挪作他用。課題專案伊始,方思慎便從老師那裡拿到鑰匙。稍加整理,從此常駐此間。他很高興,不必跟其他研究生去搶公共教研究,也輕易不會撞見其他教授和老師。

他是這樣專注而忙碌,不久前被父親挑起的驚慌疑慮,彷彿已經全然忘卻。

有時候不知不覺忘了時間,直到洪鑫垚過來挖人。洪大少若是得空,便也在這裡陪著。他本是課題組成員,往來出沒,再正常不過。

臘月二十四過小年,傍晚胡以心帶著男朋友如約而至,方思慎自當出席,一家四口在醫院餐廳吃餃子。胡以心找的這位是個電子資訊行業的技術人員,叫做歐平祥,高大憨厚,性格略微內向,一回答方篤之提問就打結巴。倒是方思慎試著提了提古文字數字化方面的問題,立刻滔滔不絕說起來,兩人意外地聊得投機。那父女倆被扔到一邊,默默相對,悶頭吃餃子。

吃完飯胡以心告辭,方篤之叫方思慎替自己送客。兄妹倆都明白,這表示方大院長對準女婿並不滿意。不過兄妹倆心裡一致認為,這不是什麼問題。

方思慎問準妹夫:「你們怎麼認識的?」

對著準內兄,技術人員十分放鬆,憨憨地笑:「我參加外甥的家長會,以心在會議室放幻燈片,放不出來,就上去幫了點忙。後來那小子犯了別的事,都是我去學校挨批,就又見了幾次……」,補充說明,「那時候我姐出差去了,外甥跟我住。說起來,這小子算是媒人……」

胡以心飛個斜眼,七釐米尖高跟在他腳背上點一下:「平時八杆子打不出一個屁,這會兒倒挺囉嗦。」

歐平祥縮縮脖子,「嘿嘿」兩聲,果然不說話了,笑容卻一直停留在臉上,

因為這件事,方思慎心情好極。

方篤之看不上姓歐的小子家世低微,鄙陋無文,卻也知道輪不上自己給女兒操心。何況自己閨女什麼脾性,當爹的多少清楚,嘴裡不置可否,該幹什麼幹什麼。他在醫院一躲三個月,姿態擺得差不多,日常交際逐漸恢復。不但各種瑣事增加,還時不常出個門,「帶病堅持應酬」,大大降低了磨兒子作陪的力度。

臘月二十五,跟父親吃過早飯,方思慎依舊上了洪鑫垚的車回學校。

半路上洪大少手機響了,瞟一眼,掐掉。一會兒又響起來,不屈不撓,大有不接通不罷休的架勢。

正好是個紅燈,洪鑫垚拿起手機,口氣不善:「史同,大放假的,你丫不在床上挺屍,倒有工夫騷擾老子。說!啥事?」

若擱在平時,史同少不得跟他貧幾句,這會兒卻在電話那頭壓著嗓音打顫:「金、金土,你快來……樑子……出事了……」

一幫人裡,就數良民家庭出身的史同膽子最小。因了當年同蹲一個戰壕,充分欺壓對方的革命情誼,洪鑫垚很義氣地認了這份交情。偶有合適的娛樂活動,還會把他也叫上。

跟絕大多數普通人一樣,史同很受用洪大少的義氣,向來積極回應,連帶著跟同是高中同學的梁若谷也沒斷了聯絡。

聽他這麼說,洪鑫垚語調一沉:「他怎麼了?你在哪兒?」

「他受傷了,挺、挺厲害,我搞不定,你快來看看……對了,我手機裡有地址,這就發給你。快點來啊!」

「嗯,馬上。」轉頭正要跟方思慎交待,資訊來了,一看,地址居然是自己幫梁若谷弄的那套公寓,頓時放下一大半心。只要不是在外頭被人砍,還有個醫科生守在邊上,肯定死不了。

「不是什麼大事。我先送你回學校再過去。」

方思慎望住他:「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洪鑫垚皺眉:「不定什麼亂七八糟的破事兒呢,你就別摻和了。」

「我聽見了,你叫我怎麼不理會?救人要緊,快點兒吧。」

洪鑫垚不做聲,心裡掙扎得厲害。很多東西,他不想讓他知道,又似乎遲早要讓他知道。不論知道還是不知道,都像比在脖子上的刀。

算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躲得過便躲,躲不過再說。

一打方向盤,強行併入旁邊車道,改直行為轉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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