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把孫倩倩拖到樓道里,只說了一句話:「你再敢亂叫,信不信今兒晚上我就讓你知道出去賣被人玩是什麼滋味?滾!」
那冷酷的眼神與暴戾的語氣嚇得孫倩倩一陣腿軟,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淌。洪鑫垚懶得再多看她一眼,摸摸捱打的左臉,推開門進了教室。
學生們都以為他這一去必定不會返回,且不說美女多麼難哄,丟了這麼大的臉,怎麼著也得幾天緩衝才好亮相。所以他這一齣現,大出意料,不禁陷入短暫的集體性失語。緊接著又被他渾身散發出的濃重戾氣鎮住,一時竟無人敢直拂其纓。
洪鑫垚走到講臺前,站住。眾人正納悶不知他意欲何為,就見洪大少彎腰鞠了個躬:「方老師,對不起。」
方思慎微不可察地點點頭,調轉目光望著臺下。
他很生氣。氣到不知如何表達這種生氣。今日這出戲,只要動念一聯想,就不可遏制地產生自取其辱的羞憤與厭惡。他只好強迫自己不去聯想,權當這一切與自己毫無關係。望著面前一臉莫測高深,實則胡作非為的混賬王八犢子,泛起一陣難以自抑的暴躁念頭,很想抽出皮帶揍得他皮開肉綻,又想一腳踹開永遠不要再起瓜葛。
忍了又忍,面向所有學生:「我們繼續上課。」接著寫板書。
學生們八卦的目光卻依舊追隨著洪大少,看他仔仔細細找齊手機零件,小心翼翼拼湊完整,然後表情沉痛地望著摔裂的螢幕發呆。都知道洪歆堯家裡有錢,出手闊綽,何至於為個手機心痛成這樣?多半有別的原因,比如紀念意義非凡之類。看了一會兒,見他發呆發得投入,再沒有其他動作,也就各幹各的事去了。
洪鑫垚心煩意亂,最後決定下課先找書呆子說清楚,趴在桌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等他一激靈醒過神來,滿教室亂鬨鬨,學生們爭先恐後往食堂趕,哪裡還有方思慎的影子。各處找一圈沒找著,開始打電話,前兩個沒人接,第三個撥過去,提示說對方已關機。
心裡琢磨不如先處理孫倩倩的事,書呆子這頭,再不濟也能守株待兔,跑不了。
方思慎早該去看華鼎松,因為跟父親吵架拖了很長時間,他怕說起自己畢業去向讓老師為難。後來又因為感冒拖了幾個星期,中間只通過兩回電話。下了課,一心想避開洪鑫垚,匆匆跑到小西門外買了兩個蔥花餅當午飯,上了去療養院的公車。電話鈴響到第三次,直接關掉,耳不聽,眼不見,心不煩。
華大鼎見到他相當高興:「有件大好事,就等你來。」
方思慎被他神秘又興奮的模樣帶得起了興致,笑問:「老師有什麼大好事?」
「我告訴你,咱們有課題專案了!」
方思慎驚訝地「咦?」了一聲。
高等學府有條不成文的規矩,要出成果,首爭課題。所謂課題在手,資金我有。課題的級別、種類和數量直接與研究人員的地位及收入掛鉤。沒有課題專案的人,就分不到經費和裝置,單靠課時費、稿費、常規補貼,很容易陷入買書還是吃飯的兩難境況。而無論哪一類收入,都有嚴格的等級劃分。像華大鼎這樣老資格的教授還好說,那些年輕講師,若爭不到課題,拿到手的錢比京郊的篩沙工多不了多少。而即使是最低等的校級文科課題,如京師大學這樣的重點院校,一年好歹也有三五萬的經費。
但是華大鼎不參與課題競爭很多年了。他做的,包括他的學生跟著做的,都是華教授自己的常規研究。
「是個送上門來的專案。上星期黃印瑜給我打電話,說院裡最近要上馬一個上古文字數字化課題,要我做負責人。」
方思慎奇怪道:「‘金帛工程’結束了,院裡做古文字的幾位教授都閒了下來,怎麼會找到您?」
「金帛工程」成果報告會全國巡迴,搞了好幾個月,於今年暑假在國立高等人文學院舉行了結題儀式暨國際研討會,轟轟烈烈落下帷幕。最近的全國教科文新世紀碩果評選中,此專案摘得多個一等獎。而工程首席專家方篤之教授也受到中央政務府的大力表彰,甚至有傳言說他來年可能高升學政署任職。
自從開學前吵架以來,父子倆一直沒有聯絡。但方大院長這兩年風頭實在太旺,不管方思慎翻開哪本圈內雜誌,都免不了看到他的訊息。
華鼎松聽了弟子的話,撇撇嘴:「人嘛,吃肉吃得太撐,肉骨頭就不屑一顧了。這本來就是那什麼‘金箔工程’的衍生專案,他們在做甲金竹帛史料的時候,已經錄入了一部分,但是不成體系。有人提出來把上古文字做個資料庫,很對上面的胃口,因此單立了出來。問題是這幫孫子先頭花錢花得太狠,導致今年文科經費全面受限,根本分不到幾個錢,要不怎麼可能問到我頭上。」
方思慎想了想:「老師,這個專案意義很大,只是恐怕還要資訊科技方面的專業人員參與才行。」
華鼎松擺手:「沒那麼複雜。我聽黃印瑜的意思,先找幫低年級學生,把原先錄入的分分類,整理整理,看哪些沒錄進去。剩下的叫他們對著字帖寫出樣子,再一個個掃描進電腦,整理歸類。等這一步做完,後期再交給資訊學院的人進行技術處理。關鍵是得有一個人審一審他們的掃描錄入對不對。」
方思慎聽到這,有些擔憂:「這事既費眼睛又費神,您的身體……」
華鼎松斜眼:「你以為我叫你來幹嘛?難道還要我這個糟老頭子去一個字一個字看不成?」
方思慎忙道:「我當然要參加,可是終審總得您來……」
「不必,就你了。個別拿不準的給我看看就行。我已經跟黃印瑜說過,他也同意了。」
這意思,該專案將由方思慎名正言順替華鼎松擔綱。
看小弟子還是一副惶恐模樣,華鼎松笑道:「別看名目喊起來好聽,其實不過是個校對。這活兒你還幹得少了?上古文字,你認得多少個?別人認得多少個?你跟我假惺惺謙虛什麼?」
方思慎被老師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
「錢不多,啟動資金只有十萬塊,但是級別不低,屬於國家一級專案。有了這個專案在手,我可以順理成章給你申請博士後名額。反正你別的也幹不來,踏踏實實做兩年,以後是去是留,隨你的便。」
沒想到老師竟是藉此費心安排好了自己的就業大問題。方思慎心裡又感激又慚愧:「我明白了,謝謝您。」
師生倆又說了半天話,一起吃了個晚飯,方思慎才返回學校。開啟手機,立刻蹦出一大堆洪鑫垚的未接來電和資訊,叮叮咚咚響個不停,惹得公交車裡眾人側目。急忙消了音,逐條看過去。心想再不回覆,那傢伙不定幹出什麼來,索性約了晚上在操場見面。
長長的三節公交車晃晃悠悠。已經過了高峰,人不多。司機為省電,關了頂燈,人人昏昏欲睡,別有一番寧靜。
方思慎心裡也一片寧靜。
世事總是花明柳暗,水復山重。當事人卻很難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能逐漸在反覆中變得豁達堅定,那些避不開躲不過的煩惱,終將成為時光的紀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