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五三

大嬸笑眯眯點點頭:「那你快上去吧。要嚴重還得去醫院,別去校醫院,那地兒坑人,也省不了幾個錢。」

洪大少客氣地道謝。

大嬸望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唉,人家的兒子怎麼養的呢?兩個都考上名牌大學。兄弟倆又要好,這爹媽,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洪鑫垚進屋的時候方思慎依舊在沉睡。把粥倒進電飯煲溫著,洪大少在床邊轉圈,心中糾結不定。設想了書呆子可能有的各種反應,最後強行按下充滿陰暗誘惑的念頭,一本正經叫醒他。

「該吃藥了。」

「謝謝。」

「量量體溫吧。」

「謝謝。」

「出了好多汗,擦一下換件衣服吧。」

方思慎這時才真正醒過來,感覺一條胳膊撐在後背上,又溼又熱。

洪鑫垚看他不說話,陪著小心試探道:「我燒了水,擦一下吧,好得快。要不我給你準備好,出去等著,你自己來。」

方思慎沉默片刻,終於還是說了聲:「謝謝。」

明天是有課的日子,必須儘快好起來。何況自從前年流血事件後,校方高層都知道自己身份,若請病假不去上課,父親馬上就會得到訊息。他來,或是不來,對彼此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看洪鑫垚喜笑顏開,伸手到抽屜裡取替換的睡衣,熟得跟自己家裡一樣,方思慎只想立刻把他轟出去。試著坐到床邊,卻沒能站起來。

洪鑫垚一步跨過來,壓住他肩膀:「叫你別亂動!頭暈是不是?我給你弄好,就坐這兒擦吧。」轉頭看見牆角沒拆封的電暖器,「正好用上這個,省得又著涼。」一面拆包裝一面嘟囔,「你說你彆扭個什麼勁兒?現成的東西放這兒落灰,有福不肯享……」

凳子挪到床前,盆裡兌滿熱水放在凳上,睡衣擱在枕頭邊,電暖器開啟,稍微移遠點兒:「這玩意兒防水,不過你也別往上澆。我去倒垃圾。」說完,非常乾脆地轉身往外走。

方思慎看他一件接一件忙個不停,心忽然就軟了。想找點什麼話說,望見垃圾筐裡花花綠綠一堆,奇怪地問:「那都是些什麼?」

「嘿嘿,冰棒,當冰袋用了,好使得很……」洪鑫垚一邊說一邊回頭,愣住,「你肩膀怎麼搞的?」

方思慎左邊動動就疼,正單用右手解著紐扣,聞言停下動作:「沒什麼。」

「都紫了!還沒什麼!我看看。」洪鑫垚說著,人已經欺身上來,迅速扯開他衣襟。

方思慎一巴掌推過去:「你幹什麼?!」卻被他緊緊抓住手腕,動彈不得。

「早上被門撞的是吧?你怎麼不說!」洪鑫垚彎下腰,一臉緊張懊惱,伸出手指在腫得最高的地方輕輕碰了碰,感覺他渾身一抖,心也跟著抖了抖。

望著他的眼睛:「我不幹什麼,真的,就看看傷到骨頭沒有。你別動,讓我看看,我保證別的什麼也不幹,你信我一回,好不好?真的,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亂來了,我就看看你受傷沒有……」一面哀求,一面哄勸,手卻沒有停,順著鎖骨一點點摸過去。

每摁一下,方思慎肩膀就疼得顫一顫。然而那眼神和話語卻如同定身的魔咒,把他定在當場,傻傻坐著,任憑對方為所欲為。直到感覺一隻手摸上肩頭,胳膊被託著慢慢抬高,耳邊響起一句:「這樣疼不疼?」才猛然回過神來,臉刷地紅到耳根,又瞬間變得慘白。

「你放開……只是皮肉疼,骨頭沒事……」

「那就好,我看看背上。」洪鑫垚放下他胳膊,順手把上衣整個脫掉,越過肩膀去看後背,如此一來,等於把他上半身全摟在懷裡。

「你放開,出去。」

洪大少充耳不聞,自顧說話:「後邊也有點兒紅。還是我給你擦吧,你這樣子多不方便……」

方思慎突然大喝一聲:「你出去!」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身體一個勁兒打顫。

洪鑫垚呆了呆,慢慢鬆開手退後,勉強扯出一點笑容:「那我去買管藥膏,給你塗塗。」

方思慎聽見這句,臉色大變,猛地捶下床板,厲聲喝問:「你又想幹什麼?」

病中的人本來就敏感,那曾經的難堪傷痛被自己努力撫平,又被對方不斷挑起,這麼久以來反覆糾纏累積下來的複雜情緒,加上其他各種憂愁煩悶,讓方思慎心情差到極點。他自幼跟著何慎思,心性養得堅定純良,即使再難過,也輕易不曾迷失,鮮有無法自控的時候,這一刻卻難以維持下去。面前身為罪魁禍首的另一個當事人,同時也是秘密的唯一共享者。在這個前提下,彷彿自發地認定了對方是最好的發洩物件。

他緊握雙拳,眼眶發紅,面色猙獰:「你又想幹什麼!你是不是非要害死我才算完?你這混蛋、禽獸!你滾出去!你滾啊!」

洪鑫垚從來沒見過書呆子這個樣子,被罵得腦子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心底漸漸泛上一股涼意,越來越冷。也許,這才是他一直想對自己說的話。忍了這麼久,終於說出來了。

他緩緩走向門口。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忽然清醒了:就這麼走了,昨天一晚上沒睡踏實,今天一上午折騰,算什麼呢?就這樣走了,兩年來圍著他打轉,把日子整個顛倒了一番,又算什麼呢?

他迴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去,在方思慎驚慌無措的目光裡,握住他的雙手:「沒錯,我混蛋,我禽獸。我偏不滾。」

把他左拳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別使力,使力肩膀會更疼。」往盆裡添了些熱水,也不管他什麼反應,拿一條胳膊箍住上半身,擰乾毛巾就開始擦背。擦到胸前舊傷口上,頓了頓,嘆息:「還是留疤了,跟爬了條小蟲子似的……你說你怎麼老這麼倒霉呢?」

懷裡的人低著頭,壓根沒動靜。洪鑫垚輕輕給他擦著身體,這回可瞧清楚了,前面白生生一片襯著兩個紅點。中間淺淺淡淡薄薄一小叢,看起來跟主人一樣溫柔和軟。洪大少非常想摸上一摸,心知要真敢那樣,書呆子鐵定暴走。滿臉嚴肅擦完,幫他穿好衣服,塞回被窩裡。

在床前凳子上坐下,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晰:「其實我今天一大早來,是想跟你講,昨天晚上你說的那些,完全不對。你跟你爸怎麼回事,我是不清楚,但你跟我怎麼回事,肯定不是你說的那樣。你說我們無法互相理解,互相認可,基本的人生追求背道而馳,你搞錯了。」

見方思慎終於肯睜眼看自己,洪鑫垚大喜。目光灼灼盯住他:「我一直非常理解你,是你不理解我。我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你喜歡的我就努力學習,你討厭的我在拼命改正。我也打心眼兒裡認可你,是你不認可我。我一早就告訴你我喜歡你,要是不認可,哪裡談得上喜歡?至於人生追求,你也知道,從前我的人生基本沒什麼追求,現在基本追求你。背道而馳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所以,」洪大少舔舔嘴唇,再接再厲,「咱倆之間,肯定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你的問題。我想過了,你不肯理解我,不願認可我,無非因為我有的你都看不上,你看得上的偏偏我沒有。我知道,你是那個,啊,出稀泥而不染,我也不指望你看上我別的,好歹還有一顆真心,你別嫌棄,別瞧不起。說實話,你脾氣獨成這樣,除了我,還有誰肯這麼死心塌地對你好?你就當試試看,讓我照顧你,喜歡你,還有,愛你,好不好?——你要不答應,我打賭,將來一定會後悔。」

洪鑫垚一口氣說完,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

等了許久,也不見方思慎開口,還把頭轉了過去。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句話輕輕飄過來:「是淤泥。出淤泥而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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