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馬上過去。」
方思慎正要追問,電話已經掛了。聽他聲音不太正常,不禁有些擔心,再撥回去,卻始終沒人接。想來想去,只怕出了什麼意外,索性帶上門,到樓下大廳等著。
樓門被人帶著一陣風推開,洪鑫垚閃身進來。方思慎忙招呼他:「我在這。」
值班室大嬸伸出腦袋,洪大少哭喪著臉:「失戀了,找我哥哭訴來。」
大嬸「噗」地一樂:「沒事兒啊,明兒阿姨給你介紹個更好的!」
洪鑫垚大步跨上樓梯,衝進宿舍,硬邦邦站著不動。方思慎跟進來,才發現他滿頭大汗,劇烈喘息,兩隻眼睛紅得嚇人。
輕拍肩膀:「怎麼了?」
「噝——」洪大少倒吸一口氣,半截身子打顫。方思慎這才看清他胳膊上縱橫幾條血印子,淺色t恤染得紅一道黑一道,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臉色一沉:「為什麼打架?」
「沒打架,我爸揍的。」洪鑫垚雙手撩起下襬,一咬牙上衣整個剝掉,露出佈滿傷痕的後背。一道道紅色檁子高高腫起,嚴重處烏紫發亮,個別地方刮破了皮,細密的血珠子和著汗珠子往下淌,看著都替他疼得慌。
方思慎嚇壞了,顧不上問話,想了想,把暖壺裡剩下的開水全倒進盆裡,翻出條新毛巾泡裡頭。試試水溫不算太燙,看他還咬牙瞪眼站著,拉過椅子,道:「你坐下,背衝著我。」
洪大少乖乖坐下,眼神卻是直的,不知道魂在哪裡。
方思慎把擰乾的熱毛巾輕輕敷到他背上,洪鑫垚「嗷」一聲大叫,好似這時才元神歸位:「輕點兒!痛死了!」
「忍著。都半夜了,別吵醒別人。」手上動作愈發小心,把汗漬血水一點點吸淨。
洪大少不嚎叫了。過了一會兒,開始抱著椅背哼唧:「嗯嗯……哎喲,疼啊,你別這麼使勁兒,想弄死我啊……」
方思慎一邊給他擦拭一邊道:「明天還是請個假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費那事,哪回不是幹挺兩天就好……哎喲!」
「你爸爸來京城了?」
「昨兒來的,談生意。」
「你最近考得不好,惹他生氣了?」
「不是。」洪大少整個趴在椅子上,調子懶洋洋的,偶爾咬牙縮縮皮肉,「老頭子非要我念商學,我自己偷偷報了國學,昨兒晚上忍不住跟他招了,結果他就炸了。這都皮帶抽的,還嫌不解氣,抄起墩布棍子敲我。我一看,這不成啊,非得壯烈了不可,趕緊逃出來了。沒地方去,你要不肯收留我,我就只好睡天橋洞去。」
洪要革3月進京朝貢,託人找到京師大學主管招生的副校長,以鑫泰地產承接一棟老樓改造專案為代價,為兒子換一個增補的自主招生名額。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填報志願時寫商學院,誰知這大逆不道的小畜生竟敢自作主張,私自填了國學院。如今所有考生志願全部錄入電腦,直接由學政署考試評測中心統一管理,除非真正手眼通天,否則根本不可能改動。
洪大少預備了滿肚子說辭,一個字也沒機會吐出來,就被他爹抽得天昏地暗,最後奪門而出。
方思慎驚問:「你真準備念國學?」
「誰規定不行啊?早跟你說了,少爺我是天才,念商學純屬浪費時間,不如學點兒真正有文化的專業。」
方思慎沒話了。給他把帶傷的地方都擦乾淨,起身從抽屜裡翻出一瓶醫用酒精,一管藥膏。對著光看看,笑道:「這還是幫daniel找車那次校醫院給的,幸虧沒過期。」
毛巾剪下一小條,蘸了酒精慢慢往背上抹。洪鑫垚忽然沉默,埋頭扒在椅背上,緊繃著身子,除去稍顯粗重的呼吸,一句話也沒有。方思慎覺得他是疼得狠了,手下愈發輕柔。等該抹的地方全抹上藥,道:「自己去水房洗洗,注意傷口別沾生水,我馬上回來。」
拿上錢包下樓,跑到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套洗漱用具,又估摸著挑了一身汗衫褲衩,直接送到水房。洪鑫垚脫得精光,正接了涼水從肚子往腿上澆。男生宿舍經常有人這麼對付,半夜裸奔也不稀奇。
方思慎偏了偏腦袋:「東西給你放這兒,別弄溼了。」轉身回屋,把地板擦乾淨,從櫃子頂上翻出夏天用的涼蓆,展開後再墊上被褥,收拾出一個看起來十分舒服的地鋪。
洪鑫垚單穿著褲衩進來,立馬道:「我睡地板,地上涼快。」一屁股坐下,翻身趴倒。
這時已是後半夜,睏意上湧,方思慎也挺不住了,歪在床上:「那行。你背上疼得厲害不?能睡著嗎?」
洪大少呲牙:「放心,本少爺久經考驗,小菜一碟。」
話是這麼說,當週圍一切陷入沉寂,床上那人傳來均勻悠長的呼吸,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返上來,在寧謐夜色中變得分外清楚。洪鑫垚支起身子,黑沉沉的眼睛盯著熟睡的人。月亮正蹲在窗外樹枝上,白光從沒拉嚴實窗簾的半面窗戶照進來,窺視著屋裡的一切。
方思慎睡得很死。原本就跑步跑累了,又折騰半宿,很快陷入最深的睡眠。朦朧中整個人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神秘而又安詳。洪鑫垚從地上爬起來,湊到他身前。霧氣消失,眼前是一張溫柔純淨的臉和一個溫熱美好的身軀,如同靜夜中悄然綻放的白曇,幽幽散發著致命的誘人芬芳。
看他睡得那麼坦然安穩,洪鑫垚心中湧起一種莫可名狀的惱怒和委屈。這情緒綜合了背上的疼痛,迅速無限放大,很快就在熱血沸騰的年輕身體裡轉化成為瘋狂膨脹的慾望。他簡直可以一分一毫地感覺出來,先頭被幾盆涼水暫時澆熄的躁動,如何狂叫著奔騰著重新撐開某個地方,繼而控制了全部身心,逼得每條血管每根神經都在發痛。
半年來做過的所有綺夢統統都鑽出腦海,一幕幕在眼前上演。
他什麼也顧不得了。就像每一個夢中經歷的那樣,輕輕撐住床沿,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彎下腰去,伸出舌尖,在方思慎唇上碰了碰。彷彿無法消受世上最美的滋味,舌頭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無數煙花在腦中綻開,火星噼裡啪啦順著血管燎原,盡數匯聚到身下那個灼熱的火把,比任何夢境都來得更加猛烈。
興奮到極致,洪鑫垚反而沉著下來。站直身子,緩緩深吸一口氣。他決意要做長到這麼大最想做的一件事,最痛快的一件事,最幸福的一件事。他知道自己也許正在犯下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可是他等不了了。對十八歲的少年來說,半年苦熬,足以顛覆人生,再也沒有耐心忍受。他想,如果今晚不做,也許連犯錯誤的機會都永遠不會再來。那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他全力壓制住顫抖的手指,摸上床上那人白色平角褲中間溫暖柔軟的部位。掌下彷彿剛出殼的雛鳥臥在巢中,比任何生物都要乖巧可愛。俯下身舔舔,又用牙尖輕輕蹭了蹭。小東西頓時不顧睡夢中的主人,如同有了意識般顫巍巍地抖動,似乎懷著渴望又帶著羞怯,慢慢抬起頭來。
方思慎睡得很沉,然而不再安穩。多年不至的噩夢倏忽纏上來,令人沉淪又叫人恐懼。那席捲靈魂的燒灼烤炙煎熬著他,卻因為極度疲憊醒不過來。
「爸……爸……別……不……」他在夢中嘶吼翻滾,卻只換作現實裡一串低沉難耐的呻吟喘息。不受控制的身體反應和心中的恐慌羞憤彼此激發,疊加成洶湧的慾望之潮,要將他徹底淹沒。他已經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是過去還是現在,只抓住一個念頭死死不放:「爸爸……不……不行……」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低沉而又清晰:「方思慎,我喜歡你。」
啊,不是父親……太好了……心頭一鬆,身體隨之失去最後的掌控,一縷白光從夢中閃過,那閃電般掠過全身的戰慄擊得他不知今夕何夕,迷糊中大口大口喘著氣,直到身上猛地一沉,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胸口凝滯,終於睜開眼睛。
他認出了面前這張臉,可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
「洪……鑫垚,你……啊!」身下一陣難言的脹痛,掐斷了嗓音。
「方思慎。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好久了。」洪鑫垚幽幽地說著,抽出手指,那剩下半管藥膏竟讓他盡數抹了進去。
方思慎徹底清醒,奮力掙扎,這才發現手腕竟然被毛巾纏在床頭柱子上,憤怒又驚慌:「洪鑫垚,你幹什麼?你瘋了!你住手——啊!……」
洪鑫垚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炸裂了。他什麼也管不了了,猶如中了魔障般低吼著方思慎的名字,將他死死箍在懷裡,把自己狠狠頂進他的身體裡,彷彿這樣就能填補心中無窮無盡的飢渴與空虛,紓發心中無邊無際的糾結跟煩悶,安慰心中無始無終的寂寞和孤獨。
身下人不甘地拼命扭動,他於是整個壓下去,以絕對優勢把他牢牢制住。
學生床架子單薄,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吱呀吱呀一陣亂晃。
「啪!」一本書從牆上簡易書架上掉下來,砸在洪鑫垚背上。片刻之後,只聽「噼裡啪啦」接連巨響,原本從床板裡側整整齊齊堆碼上去的整面書牆垮下來,連帶著牆上釘的木架子也失去平衡,幾百上千本書,以及各種拓片摹本、筆記紙張,以驚天動地之勢,一股腦兒猛砸下來。
洪鑫垚來不及更多反應,用自己的身體把方思慎嚴嚴實實罩在底下,一絲空隙也不漏,任由那些書本帶著意想不到的重量和稜角往身上砸,彷彿受刑般一顫又一顫,半聲不吭。當那套單本一千二百頁的精裝《說文大典》拍下來的時候,拍到第三卷,洪大少終於抵擋不住,慘呼一聲,塌腰癱在方思慎身上,精關失守,居然就此洩了出來。
兩人就這樣埋在書堆底下,誰也沒有動。終於,洪鑫垚反手將身上的書慢慢扒開,弓身跪了起來。那最底下的幾本直接砸在脊背傷口上,沾染得血跡斑斑。背上本來就青紅紫綠凹凸不平,這下更加一片狼藉,蔚為壯觀。他也不覺得疼,將書一摞摞堆到地鋪上,勉強把床上清空,小聲道:「我回頭給你訂個書架,你告訴我怎麼擺。」
看方思慎沒反應,不再說什麼,拎起暖壺晃晃,都是空的。找到電飯鍋,躡手躡腳開門出去接了半鍋水,燒熱了倒盆裡。解下綁在他手腕上的毛巾,就像他給自己擦背一樣,蹲在床邊,一點一點擦拭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洪大少幹這些,依舊笨手笨腳,卻用了十二分情意,極盡溫柔小心,動作又輕又慢,仔仔細細,只巴不得這一刻永遠不要結束。
這時天已經大亮,幾聲鳥鳴在窗外掠過。
洪鑫垚看見方思慎終於睜開眼睛,轉過頭衝著自己,不禁又驚又喜,雙手扒住床沿,一眨不眨盯著他。
方思慎眼神黯淡空洞,緩緩抬起一隻手,指著門口:「你走。從今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說完,閉上眼睛,再沒有半點聲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