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〇一

方思慎走到圖書館前廣場的時候,收到了胡以心的簡訊:「我已到‘瀟瀟樓’門口。」

不過是條手機簡訊,「瀟瀟樓」三個字也一本正經地打上了雙引號。這種文字方面輕微的強迫症,是教國文教出來的職業病呢,還是方氏家族的遺傳病?雖然「方以心」隨母姓改叫「胡以心」,同父異母的兄妹倆在這一點上,莫名相似。

按下「回覆」鍵,正要問所謂「瀟瀟樓」者位於何方,第二條簡訊來了:「即原‘學府酒家’。」

失笑。好端端一個名字,什麼時候改成了不倫不類的「瀟瀟樓」?屈指算算,自從進入「甲金竹帛工程」混飯吃,一眨眼從碩士混成博士,差不多三年沒工夫閒逛。最後混到被所屬專家組解僱,又窩在宿舍裡鬱悶了兩個月。兩耳不聞窗外事,學校周邊一個飯店換了名字,不知道也正常。

出東門往南,走到十字路口處,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車聲人語漲潮一般席捲過來,清靜太久的五官很有些不習慣。正在眼花繚亂之際,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哥!這邊。」

轉頭。斜前方一排金光閃閃的大字:「京師大學國際會堂。」下邊玻璃旋轉門右側,豎著三個硃紅色行草:「瀟瀟樓」。妹妹穿件杏黃色連衣裙,半倚在那牌匾上,正笑嘻嘻地衝自己招手。

兄妹倆很長時間沒見了,看見妹妹的笑臉,方思慎不覺心情振作許多。走上前去,打個招呼,習慣性地推下門,讓開一步,請女士先行。胡以心往裡走,那牌匾右下方的落款便顯出來了,是「白大」二字,一方閒章曰「古稀貽燕子孫安」。

方思慎下意識地看一眼,跟著妹妹進去。白貽燕號稱書法泰斗,又平易近人,題的匾額招牌滿京城都是,雖說近來年邁靜養,偶爾替人寫幾個字也不稀奇。

穿過大廳,繞過電梯,一道古香古色的卷簷垂花門突兀地出現在眼前。額上牌匾依舊是「瀟瀟樓」三個字,這回橫著寫了,還是同樣的落款。

左右兩邊門柱上一副對聯:

「爽氣西來,座上東君何妨醉,

名花秋豔,杯中春酒別樣濃。」

探頭往裡望望,一人高的大紅仿古影壁擋住了視線,影壁前供桌上立著足有半米的財神像,財神腳下一口碩大的蓮花瓷缸,裡頭大概養著魚。兩邊電燭臺上紅彤彤的如意燈照得財神爺笑容可掬,紅光滿面。

一陣菜香酒香飄來,方思慎下意識摸摸口袋。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氣派架勢,今日瀟瀟樓比之昔日號稱京師大學後備食堂的學府酒家,不知檔次高了多少。衝妹妹道:「以心,咱們換個地方吃飯行不?」

「不用你請。就這了。」

方思慎搖搖頭:「我請。換個實惠點的地方。」邊說邊往外退。最近囊中實在羞澀,卻不便跟妹妹直說。

胡以心一把拖住他,哭笑不得:「老哥!我有免費卡!」看他還在猶豫,乾脆從包裡掏出張亮晶晶的金卡片:「瞧見沒?至尊貴賓,價值五千元!跟我就把你那套假惺惺的大男子主義收起來吧!」說罷,高跟鞋「蹬蹬蹬」幾下,直接進去了。

——方思慎雅號京師大學國學院「最後的純紳士」,出門從來不叫異性付賬的,故而胡以心有此一說。

看見客人手裡的金卡,領班殷勤得格外莊重起來。通常持有這一等貴賓卡的客人,不是關係戶就是老闆的私人朋友,萬不可怠慢。胡以心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自顧埋頭點菜。等服務生走了,方思慎望著她:「以心,誰送你這麼貴的消費卡?」

「就是這‘瀟瀟樓’的大老闆。」

兄長責任感油然而生,方思慎神色變得嚴肅:「人飯店老闆沒事送你五千塊做什麼?」

「他答謝我幫忙。」胡以心頓一頓,笑道,「想知道我幫了人傢什麼忙?你倒猜猜看。」

妹妹一臉得意洋洋,方思慎想起飯店門口那塊匾:「白老那三個字,是你——」

胡以心點頭:「然也。」見他似乎臉色不豫,低聲補充,「你以為我喜歡幹這種事啊?這裡的老闆是個畢業生家長,給國一高捐了一棟樓。新上來的校長不知怎麼聽說了我媽跟白家的關係,非要我替他求塊招牌。」

白貽燕的女兒白蕊,嫁給了方家二公子方敏之,即方思慎和胡以心的叔父。兩家算是世交。胡以心的母親胡梅夫妻反目,妯娌卻處得異乎尋常的好,與白蕊堪稱閨中密友。

方思慎淡淡道:「白老一貫誨人不倦,必定不會拒絕。」

胡以心知道兄長不大看得上這位到處題字留名的長輩,便不多說,只道:「白老花甲以後,專心整理發揚國故,一般人根本不接待。我拎了兩盒媽媽親手做的綠豆酥上門,求他老人家給侄孫女題寫書齋名,才討來這三個字。」噗哧一笑,「老頭問是柳三變‘瀟瀟暮雨灑江天’之‘瀟瀟’,還是皇甫松‘夜船吹笛雨瀟瀟’之‘瀟瀟’?我說要學鄭板橋‘囊中瀟瀟兩袖寒’,他痛痛快快就給寫了。要不怎麼會蓋了那方‘子孫安’的章子?還好這家老闆沒什麼見識——反正給白老先生做子孫,也不算辱沒了他。」

方思慎樂了:「這筆生意很划算啊。兩盒綠豆酥賣五千塊。」

胡以心嗤道:「你以為呢!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人大老闆給了範秘書這個數——」說著張開一隻手掌,「是我的十倍哦,現款。要不怎麼可能順當。」

方思慎吃驚:「範有常居然這麼……」饒是他一貫說話厚道,輕易不臧否人物,也忍不住小聲道,「這麼囂張?」

「聽媽媽說,如今嬸嬸堂妹她們要見老頭一面都不容易,偏就對這範秘書百依百順,自家人遠不如一個外人親。」

這時菜上來了,一樣樣裝在仿大內款金邊雪花瓷盤子裡,貴氣得不像食物。方思慎問明白來龍去脈,也就坦然舉箸。邊夾菜邊感嘆:「守著這麼一棵長命百歲的搖錢樹,日子可太滋潤了。」在妹妹面前,說話不由得隨便起來。

胡以心吃一口菜:「別管人家家務事了,你最近怎麼樣?」

「還不是老樣子。」

「老樣子是什麼樣子?」

「還不就是那些,除了上課,就是給人做長工,查資料、抄拓片、掃描、影印、製表、打字……」

胡以心筷子一放:「方思慎,誑言妄語者小心下拔舌地獄。」說罷,從包裡掏出幾張報紙,兩本雜誌,嘩啦翻開推過去,「這怎麼回事?」

方思慎低頭一瞧,幾行大標題交疊相映:

《小博士爆出驚天內幕,大專家怒斥無稽謊言——京師大學國學院著名教授再駁「甲金竹帛工程」造假傳言》;

《李鬼反誣捉李逵:一參與「金帛」工程博士生洩私憤偽造竹簡誣告同門》;

《由「金帛」工程偽證傳言看當代學人誠信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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