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杜錦年

程嘯南和海慧萍,僱傭福壽會綁人——當然,他們肯定沒透露自己的身份。程嘯南像他說的,很可能就是想弄點錢,所以提出贖金五五分;可海慧萍或許一早就想讓程既明死,故而當發現福壽會把人放回來之後,直接找了海幫的人,二度綁架,最後拿了贖金,撕票。

至此,程嘯南願意不願意,和海慧萍到底有沒有私情,都不重要了,一條人命已經讓他和海慧萍、海雲隆,甚至整個海幫,上了一條船。

程老太爺委託白先生查程既明的死,快要接近真相時,白先生收到海幫的警告字條,程老太爺踩冰摔倒,後一直臥床,很可能從那時候開始,毒就一點點被下到藥裡了。

海慧萍要人,程嘯南要錢,海雲隆很可能想吞掉整個程家,各懷鬼胎的三人,弄了這麼一場連環慘案。

這些都在吳笙的推理之中,他唯一沒料到的是——應九和魯隊長,像是比他這個「偵探」,還更清楚案情。

自打警察衝程式家大宅,先是說要查案,然後一步步,一環環,竟是將程嘯南、海慧萍、海雲隆全帶出來了。

雖然距離「鐵證如山」還遠得很,但只要請他們三人去警局「喝喝茶」,該招的不該招的,怕是都得說。

這不是誤打誤撞能形成的局面。

如果沒有徐望「鬼上身」去嚇唬那個福壽會兄弟,應九可以直接把那個五花大綁的海幫小年輕扔出來,說人就是海幫綁的,徹底跳過福壽會背的鍋,那樣局面會更完美。

或者說,更貼近某些計劃原本的模樣。

這是一場明裡暗裡配合著的大戲,應九爺和魯隊長在明面,還有一隻手,在暗處。

吳笙拉過池映雪,耳語兩句。

池映雪挑眉,不懂他的目的,但依然轉身離開。

「來人,都給我綁了,程家大宅也封了,查案期間,閒雜人等不得進出——」案情明晰,魯隊長這一號令,擲地有聲。

還沒等院內的警察們動手,守在院外的警察慌忙跑進來了:「隊長,海幫和福壽會的人都來了,在外面打起來了!」

魯隊長看一眼應九,沒有疑惑,倒有一絲擔心。

應九爺回了他一個穩穩當當的微笑。

魯隊長放下心來,朝愣著不動的小警察們嚷:「還傻站著幹嘛,綁人啊!」

「是!」小警察得令,再無顧忌,管你大爺還是少幫主,照綁無誤。

海幫少幫主不是那麼好抓的,程家大宅外,已打殺四起。

但福壽會也不是吃素的,你帶人過來救,我帶人過來堵,看誰殺得過誰——畢竟,警察局站哪邊,已經很鮮明瞭。

福壽會單挑海幫,沒勝算,但福壽會+警察局……

吳笙看著應九爺那一臉雲淡風輕,想著,這要是一段能繼續往前走的歷史,那從此之後,津門怕是就沒有海幫了。

池映雪匆匆而歸,帶來的訊息是:「沒找到程憶欣。」

吳笙點點頭,心中最後一點疑雲,也塵埃落定。

門外的拼殺,最終蔓延到院內,演變成了大混戰,五個小夥伴用了徐望的武具+錢艾的防具,才從亂中脫身。

一到安全地界,錢艾就撓頭:「案子都真相大白了,可是杜錦年呢?」

吳笙說:「我知道。」

……

程既明墳前。

一個一身素色長褂的青年,正低聲和墳主人說著話,他沒燒紙,只靜靜說著,不像前來祭奠,倒像與之告別。

「我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但你放心,我一定把欣兒當成自己的女兒來養……」

他說了很久,久到後面不斷看懷錶,看到第三次,終於起身,戀戀不捨地看了那墓碑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可剛踏出一步,就愣住了。

五個人迎面走來。

一個一身西裝,英俊斯文;一個身披僧衣,光頭鋥亮;一個長衫馬褂,眼眉淡然卻莫名有肅殺之氣;一個年紀尚輕,憨厚可愛;還一個膚色黝黑,虎背熊腰。

五個人並肩而行,步履生風,身高參差不齊,衣著風格各異,實在讓人難以判斷是個什麼組織。

及至彼此距離還剩幾步之遙,其中四人忽然停住,唯有英俊斯文的西裝青年,繼續上前半步,於是站定之後,自然出列,讓人的視線想不聚焦在他身上都難。

「程老太爺的屍體,是你故意揹走,扔給應九和海雲隆的……」

青年推了推眼鏡,條理清晰地開口。

「你這一招,既給了應九登程家門的由頭,又能把海雲隆一同帶過去,就算他不去,應九賴在程家不走,海慧萍也會找他哥過來坐鎮的……」

「程嘯南以為是海慧萍給他下的毒,其實不是,是你,你需要讓程家的懸案越多越好,案子越多,警察才更有理由上門搜查……」

「動海慧萍和海雲隆,就等於動了海幫。福壽會辦不到,警察廳也辦不到,但雙方聯手,可以。海幫一散,福壽會拿地盤,警察廳拿好處,而你,正好可以借他們的手,一箭三雕——海雲隆,海慧萍,程嘯南,都要給程既明償命。」

深吸口氣,吳笙從懷裡掏出一枚印章。

素衣青年眼中掠過詫異:「怎麼會在你這裡?」

「抱歉,我比警察更早地搜了程家大院。」吳笙笑笑,可眼裡一片冷然,「如果這印章落到警察手裡,杜錦年死在程家這事兒,也就坐實了,對吧?」

素衣青年默然不語。

吳笙嘆口氣:「為了報仇,你不惜害一條人命?」

青年一怔,立刻搖頭:「我沒有。那是亂葬崗的一個苦命人,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我不過是借他屍體一用。」垂下眼睛,青年的聲音裡帶著歉意和羞愧,「以後到了陰曹地府,若能遇見,我給他賠不是……」

吳笙沒料到他是這般回應,愣了半晌,才道:「是薛青山委託的我,說他最好的朋友失蹤了,讓我幫著找,錢不是問題,他只怕他朋友出事。」

青年眼中一直存著的疑惑,此刻化為了然,再看吳笙,則少了防備,多了幾絲苦笑:「我都說了是出遠門,他那個人……唉,幫我和他說聲對不住吧。」

吳笙嘆口氣:「這麼一會兒,你都對不起兩個人了。」

青年沒料到會被揶揄,似乎想笑,可沒笑出來,眼底都是酸楚:「既明死得太慘了,我不能讓他就這麼不明不白走了,我原本想找福壽會報仇的,可後來才發現,真兇另有其人。我不怕程嘯南,但對付海幫,我一個人不行……」

吳笙:「所以你就利用了應九?那個私吞贖金的海幫混混,你送給應九的對嗎?」

「談不上利用。」素衣青年道,「我那點把戲,瞞不過九爺的,只是他樂得順水推舟。」

吳笙:「程憶欣在哪裡?」

素衣青年猝不及防,帶著點不可置信地看吳笙。

吳笙聳聳肩:「你讓陳一斗偷的那些,就是為了給程憶欣留條後路。你知道這事一齣,程家必倒,因為你家就是這麼落敗的,所以你必須要給她留下足夠的錢,足夠你和她在香港生活……」

「其實你也不想讓陳一斗二探程府,但沒辦法,這一次你想偷的是個大活人,如果前一夜程憶欣就沒了,程家勢必要亂,那後面的這些環節都會被影響,所以程憶欣只能第二天丟,而且是趁著前院一片亂的時候,悄悄不見……」

素衣青年不言語了,因為實在沒什麼可補充。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吳笙從懷中掏出程既明書房發現的那張便箋,輕吟出聲。

素衣青年眼中忽然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這是黃景仁的《綺懷》十六首之十五,我語文不行,但我情詩很在行。」吳笙說得平淡自然,已將這種自信完美融入到了血液裡,「我一直在想,這信箋落款的紅色月牙,到底是什麼意思。直到剛剛……」

他將信箋朝素衣青年展開,另一手拿著杜錦年那枚刻有「豫生」的印章,章底輕輕壓到了紅色月牙上,印章邊緣,正好和月牙邊緣嚴絲合縫,連印章缺了一個極小的口,也清晰呈現在了月牙邊緣上。

「這不是什麼月牙,而是印章,只是蓋章的人,在印章落下一瞬間,又後悔了。」

所以沒有印到字,只印了半邊緣的紅。

素衣青年的眼圈也紅了,不知是想到了自己付出的感情,還是想到了已經逝去不可追的人。

吳笙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不是非弄清不可,但如果對方願意回答,他還是想弄個明白:「程既明不碰海慧萍,是因為你嗎?」

「不是。」青年幾乎想也沒想,便搖了頭,「我和他只是朋友,我寫的這些……」他苦澀地扯了下嘴角,「從無回應。」

深吸口氣,他目光平靜下來,沒有任何怨懟,只有釋然和懷念:「他心裡只有蘭欣,後面的人,誰都別想再進去。」

周蘭欣,程既明的原配。

程憶欣,憶,欣。

「還不走?」吳笙忽然催促,「去香港的船要開了吧?再晚,陳一斗該擔心辛苦偷來的小姑娘,要送不出去了。」

「你們不抓我?」素衣青年愕然。

吳笙推推眼鏡,微笑:「我們又不是警察,為什麼要抓你?」

語畢,他回眸一望。

身後某個小和尚昂首挺胸走上前,抬手指著素衣青年,為這場亂世裡的糾葛,蓋上隊長的完結小印章——

「杜錦年,可算找到你了!」

【鴞:恭喜過關,11/23順利交卷!親,明天見喲~~】

……

回到酒店,快要睡著的時候,徐望才想起來問:「嚴一法師身上到底揹著什麼事兒啊?」

吳笙比他還困,閉著眼睛咕噥:「不確定……」

徐望鍥而不捨:「那就說說猜測。」

吳笙強撐著抬起眼皮,問:「說了有什麼獎勵?」

徐望一挑眉:「沒有。但是不說有懲罰。」

吳笙:「……」

談判這種事兒,就是看誰能拿得住誰,顯然,吳軍師被碾壓。

「我猜他可能看見了程既明被拋屍,說不定還認出了海幫的人,但不想惹禍,沒敢聲張……」

「瞧著倒像是心中有愧……」徐望回憶自己一晚上對於嚴一法師的觀察,有點認同,但「說不定是別的事呢,你就確定是看見了程既明被拋屍?」

吳笙:「我問過了,去年程既明被綁架的時候,嚴一法師正在山中修禪,後來程既明被拋屍的亂葬崗,就在那座山上。」

徐望:「……」

這也問過了?還有什麼是自己這位軍師考慮不到的?

吳笙:「……」

反正也讓人攪和精神了,要不……摟過來,撲倒,辦事,現在?

「還看我幹嘛,我想問的都問完了,趕緊睡吧,醒了咱們去吃腸旺面和酸湯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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