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晚安

「我說以後沒人保護你了。」況金鑫一字不差重複一遍,聲音更大,更響亮。

池映雪危險地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那閻王走了不是更好,」況金鑫說,「反正你不需要他保護,也再沒有人和你搶身體了。」

池映雪沉默半晌,忽地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對啊,走了更好。」

況金鑫定定看著他:「那你這兩天慌什麼?」

「誰告訴你我慌了。」池映雪仍笑著,聲音卻微微發冷。

況金鑫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我在暗格裡做了什麼夢,你知道嗎?」

池映雪愣了,話題太跳躍,他抓不住。

「我夢見了父母出車禍的時候。」況金鑫神情平靜,坦然,「隊長、笙哥、錢哥他們都知道,但你一直在暗格裡沒出來,所以我再給你講一遍。」

池映雪皺眉:「也許我並不想聽。」

「不聽不行,」況金鑫理直氣壯,「我把你的噩夢走完了,真要論,你得再走一遍我的噩夢才公平,我現在都不用你走,只需要你聽,你還討價還價?」

池映雪:「……」

總覺得這個「公平交換」怪怪的,可一時哪裡不對,池映雪又說不上。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車禍去世了,我都沒有記憶,所謂的車禍,都是聽爺爺奶奶說的,然後我就自己想象……」

像是料定了池映雪不會走,況金鑫望著逐漸湛藍的天,自顧自道。

「我真正開始有記憶,是捱揍。其實就是一起玩的半大孩子,什麼都不懂,整天傻跑瘋玩的,但他們就專門欺負我,打我,因為我沒有父母……」

「我印象特別深刻,只要一下雨,他們就非把我推到泥坑裡,然後圍著哈哈大笑……」

他苦笑一下,可這苦澀很短,就像一閃而過的陰霾,再去看時,已明媚晴朗。

「後來有個鄰居大哥哥,發現我總被欺負,就幫我出頭,他比我們都大,那時候已經念初三了,一個單挑一群小孩兒沒問題。自從他罩著我,我就再沒捱過打……」

「運氣不錯。」池映雪終於給了一句不甚熱絡的回應。

他站在距離沙發兩米的地方,沒再繼續離開,也沒重新靠近,只是轉過身來,就這麼不遠不近地看著況金鑫,像是百無聊賴,那就索性聽個故事。

「我也覺得自己運氣很好,我當時幾乎把他當成親哥哥了。」況金鑫看向池映雪,燦爛一笑,「然後不到一年,他考上了重點高中,要搬家到離學校近的地方。」

池映雪蹙眉。

他果然不喜歡這個故事。

「臨走的時候,我抱著他哭,不讓他走,誰勸都不行……」

況金鑫再次陷入回憶,明明望著池映雪,可目光,卻落在不知名處。

「我說你走了,以後就沒人保護我了。他說,其實在這個世界上,能永遠保護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後來他還是搬走了。他一走,那些人就打我,但我還手了,我發了瘋似的,不要命地還手,最後把他們都打趴下了……」

他的目光重新和池映雪交匯,透著自豪:「那之後再沒人敢欺負我。」

池映雪聳聳肩:「所以他說對了,求人不如求自己。」

況金鑫收斂笑意,正色搖頭:「不,他說錯了。」

池映雪:「錯了?」

況金鑫說:「我能還手,是因為我心裡記著他,記著他給我的保護,鼓勵,還有溫暖。它們,帶給我力量。」

池映雪沉默下來。

和煦日光映出他漂亮的輪廓,某個剎那,眉宇間彷彿閃過另外一個影子。

「這個世界上,能永遠保護你的人,是存在的。」況金鑫靜靜望著他,目光溫和,卻堅定,「只要你把他永遠記在心裡,他就能一直守著你。」

……

北京時間18:00,湖南。

因為沒提前聯絡,這一次神通廣大的池卓臨總裁,沒有來得及幫小分隊安排總統套。他們入住了一家快捷酒店,兩個標間,一個大床房。

大床房給池映雪,畢竟蹭住了人家這麼久的總統套。

但是開完房,徐望又有點後悔,覺得應該定個標間,然後派老錢或者小況,哪怕自己也行,陪住一晚。

把這念頭和其他隊友私聊之後,況金鑫卻說,隊長,放心吧,池映雪沒你想得那麼脆弱。

徐望半信半疑,糾結了兩個小時,待到晚上八點,還是偷偷摸摸敲了池映雪的房門。

門開了,但池映雪沒有請君入內的意思,就站在門板後面,茫然看他。

徐望也有點尷尬,但看他狀態還行,沒有不穩定的跡象,心一橫,把攥了半天的東西,硬塞進門縫,塞到對方手裡。

池映雪猝不及防,接完了,才看清,是一個刻著阿拉伯數字「6」的小徽章。徽章做得很精緻,但……意義不明。

抬起眼,他不解地看向自家隊長。

「那個,隊員編號,」徐望心裡沒底,語速就有點不穩,「他們的我都發完了,這是你的。」

徽章是徐望交卷當天,在網上訂的,不用特殊製版,這種阿拉伯數字很多店裡都有現成的,他選了一家同城店鋪,隔天快遞就到了。

池映雪用拇指輕輕撥弄一下徽章,蹙眉:「我排6號?」

「嗯,」徐望停頓片刻,「閻王排5號。」

池映雪不說話了,安靜看著他,看不出什麼情緒。

徐望任由他看著,目光不閃不躲。

有些事,不提,永遠是結,說破,才能照進陽光。

「給我吧。」池映雪忽然說。

徐望沒懂:「什麼?」

「5號的徽章。」池映雪揚起嘴角,「我是6號,兼5號。」

徐望反應過來,立刻從口袋裡摸出另外一枚徽章。

這次還沒等他給,池映雪直接伸手過來拿。

「謝謝隊長。」池映雪淡然一笑,啪,關門。

徐望:「……」

這位隊友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啊!!!

一門之隔。

池映雪轉身走回大床,一邊走,一邊迫不及待把兩個徽章都別到了衣服上。

徽章很小巧,別在領口、胸前或者衣襬,都精緻,也不影響活動。

但是躺進大床裡的池映雪,整整三分鐘,愣是沒敢翻身亂動。

末了,他還是戀戀不捨把徽章摘下來,用柔軟紙巾包好,放進背包最隱秘安全的位置,這才重新躺回床上。

屋內的窗簾都拉著,厚重窗簾,遮擋了萬家燈火。

房間暗得像深夜,只一盞床頭燈,盡職盡責地亮著光。

池映雪側躺著,盯著那盞燈看了許久。

最終,伸手把它關了。

上一次睡前關燈是什麼時候的事?池映雪不記得了。又或許從來就沒有。他的夜晚,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永遠都要留盞燈。

他討厭黑暗,或者說,恐懼。

就像此刻的這間屋子,暗得沒有一絲光。

可他現在很踏實。

「晚安。」

黑暗中,傳來他輕輕的低語,像在和自己說,又像在和另外一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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