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酸楚

「等一下,」茅七平抬手,示意吳笙先別說話,低頭沉吟片刻,終於頓悟,自己快把基本規則透露完了。

問題是這幫人根本沒買受傷、死亡以外的規則啊!

那個笑模樣的隊長砍價雖狠,好歹也是你情我願落槌成交,這位英俊小哥直接空手套白狼啊!更要命的是在被提問的那一刻,自己完全被帶著進了對方的節奏,根本沒考慮錢不錢的事,全部精力都放在理解對方「極其學術性的問題描述」上,並以參透為榮。

這人,不,這個隊伍有毒tat。

「趕緊選航線吧,」茅七平現在就想目送主顧們離去,「不然一會兒名額都滿了。」

吳笙幾不可聞嘆口氣,難得遇上交流這麼順暢的,突然就結束話題,他還有點捨不得。

「小茅……」徐望忽然探出半個身子,最大限度向下,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茅七平不自覺嚥了下口水,警惕看他:「啊?」

徐望燦爛微笑:「餐廳吃完飯,還送個果盤啥的……」

茅七平眯起眼,考慮要不要拿伸縮杆把這些傢伙一個個挑進海里。

「給個橙子也行啊,我們不挑的!」

「……」

海上漂了一年,茅七平什麼樣的隊伍都見過,佛系的,暴躁的,散漫的,精銳的,破罐破摔的,一往無前的,可就沒見過眼前這種的。

說好吧,你分分鐘想讓他們沉船,說不好呢,你又衝他們生不起氣來,甚至還不自覺地有點羨慕,想著「我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茅七平很想找一個特別高大上的詞來形容這幫傢伙,但找來找去,卻只有三個字。

平常心。

在這鬼地方,絕望和亢奮都很容易,最難的,就是仍然做自己,仍然平常心。

「虧都虧了,不差一個橙子,」茅七平重重嘆口氣,以示自己「買賣不易」的心酸,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都是乾貨,「能坐綠皮火車,就別坐動車高鐵,能坐動車高鐵,就別坐飛機,一來省錢,細水長流,二來客觀上就已經讓兩個關卡間的週期拉長了,本來你昨天舊關交卷,今天就可以投入新關,但如果坐臥鋪,可能就多出一晚休息時間,火車上睡睡,無盡海上再睡睡,保證到下一關的時候精神抖擻,還省了一夜賓館的住宿費。」

徐望莞爾:「所以重點還是省錢。」

茅七平也樂,半玩笑半調侃道:「你們要是不差錢,就當我沒說,但不能告訴我,不然我會帶著你們的八百塊含恨投海。」

「我們差錢,我們非常差!」徐望連忙保證。

茅七平滿意點點頭:「嗯,舒坦了。」

銀貨兩訖,總要啟程。

四人一同選擇了手臂上的「西寶藏灘」,很快,無人把控的船舵自由地轉起來。

三夥伴一起看吳笙。

吳軍師沒轍,一邊以「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安慰自己,一邊奔赴駕駛艙,握住船舵,準確將船頭調整到了正北向。

帆船和漂浮球緩緩拉開距離。

徐望、錢艾、況金鑫在欄杆邊上,低頭和茅七平揮手道別。

雖然是買賣,但這人卻是他們在「鴞」裡遇見的,第一個實實在在的友善者,這會兒要分開了,心底竟泛起一絲依依惜別的微酸。

錢艾不太適應這麼細膩的氛圍,索性一邊揮手,一邊以玩笑道別:「你這買賣做的,感覺咱們進的是不同地方,我們是荊棘島,你這是中國夢啊。」

「都是逼出來的,」揮著手的茅七平,聞言沒好氣道,「不然怎麼辦,闖又闖不過,走又走不了。」

錢艾說:「你這賺著錢不也挺好的嘛,就當第二職業了唄。」

茅七平放下手,靜靜看他。

船和漂浮球,已經拉開了一米的距離,鹹澀的海風,卻還是將茅七平的每個字都送到了三人的耳邊。

「我媳婦每天夜裡起來,都不知道她丈夫去哪兒了,我孩子每天夜裡起來,都找不見爸爸。」

他的眼裡,是真真切切的,壓抑著的苦。

錢艾笑意漸消,沉默下來。插科打諢逗貧嘴,他可以,但對著這樣的茅七平,他卻不知該說什麼了。

徐望壓下心裡的不是滋味,嘗試去勸:「等你五點出去,他們就會忘掉夜裡發生的事。」

「但那五個小時裡的煎熬是真的,」茅七平輕笑著搖頭,「我兒子每天晚上撕心裂肺嚎一次,好幾回都哭抽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越輕,越讓人聽著心顫。

小孩兒哭抽,可大可小,嚴重的甚至會有後遺症。

船與漂浮球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茅七平的聲音也越來越模糊。

「他們是忘了,可我都記著呢,夜復一夜,永無盡頭……」

這是他們聽見的,茅七平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那漂浮球,那人,和那似有若無的嘆息,都隱沒在了茫茫海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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