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對,我們剛才還討論呢,」徐望扶住伸縮杆,「你這個日常刷關經驗分享的‘時價’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看我心情,」茅七平顯然正處於心情不大好的階段,「你們不是隻有七百塊嗎,問這麼多有啥用?」
「我剛剛在駕駛艙裡又撿到一百塊,換你這個問題唄。」
「但凡搜出八百零一,我十倍給你……是我幻聽了嗎!!!」
「那你也沒上來搜呀。」
「……」
「我保證,這真是我們全部家當了,」徐望說著把錢疊成長條,一張張繫到伸縮杆上,「也別一問一結了,你給我們友情價,我們也信你這個朋友,八百塊都在這裡,收好!」
系完最後一張五十元,徐望輕輕搖了搖伸縮杆。
伸縮杆緩緩收回,安靜良久,久到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拿錢跑路了,茅七平的聲音穿透迷霧,緩緩而來——
「在這裡,受傷是真的,死亡……」
交易,達成。
800元買了1000元的情報,又附贈一條「時價」資訊,最後預算還剩50元沒花光。
吳笙、況金鑫、錢艾彼此看一眼,感慨萬千。
上來就說要買的多,先賺個折扣價,然後攔腰斬,崩塌對方的心理價位,再抽掉兩個問題讓一步,顯得還是有商有量的,最後貼一百加個問題,完全不給對方思考和喘息,就一舉用付全款的誠意和大氣俘獲了對方的心。
他們的隊長,人中龍鳳。
「死亡也是真的?」徐望還沒來得及體味砍價的喜悅,就被茅七平的情報攪沉了心。
「應該這麼說,死亡那一刻的感覺是真實的,真實到你不會想要體驗第二次。」
「但死亡還是不存在的,但凡有死亡危險,‘鴞’就會把人彈回現實,對吧?」
「對,」茅七平預設了「鴞」的命名,顯然這種叫法是主流,「不只是死亡,重傷也算,只要被判定有受到嚴重傷害甚至死亡的危險,‘鴞’就會將人送回現實,我把這個叫‘啟動保護機制’。」
吳笙插話:「什麼樣的傷可以保留,什麼樣的傷會觸發保護機制,有明確界限嗎?」
茅七平說:「沒有,但根據我搜集來的情報,皮外傷和普通的骨折好像都會保留,再嚴重的傷還沒有見過,所以我的理解應該是不太影響行動的傷,都會被認可。」
「都骨折了還不影響行動?」錢艾懷疑「鴞」在傷情鑑定的認知上和人類社會存在偏差。
「還好啦,」茅七平說,「骨折無非就是打個石膏柱個拐,我還見過隊友幫著推輪椅的呢,那跑起來嗖嗖的,風馳電掣!」
「……」錢艾不關心受傷的,就想採訪一下推輪椅那位隊友的心情。
「自殺呢?」吳笙忽然問,「自殺也會被彈回現實嗎?」
茅七平沉默半晌,答:「會。」
吳笙皺眉,神情就像在除錯中發現了bug:「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想在這裡待的人,每天進來投一次海,轉眼不就回家了。」
「你能想到的,早有人想到了。」迷霧遮著,看不見茅七平的臉,卻聽得清他話裡的苦澀,「死也是需要勇氣的,像在這裡,你落了海並不會立刻彈回現實,而是在海水裡一點一點的失溫,下沉,窒息,當從頭到尾嘗過了瀕臨死亡的滋味,才會被送回現實。這種體驗,一次就夠了,沒有幾個人願意嘗試第二次。」
茅七平的描述,帶著身臨其境的絕望,就像他也曾這樣死過一次,且再不想重溫。
徐望想起了自己被熊撲的那次。
那是他進入「鴞」的第一天,連東南西北都沒鬧清楚,從始至終當這是個夢,所以被熊撲的時候其實沒多害怕,可能也是因為發生得太快,以至於現在再想起來,還是沒太多心有餘悸。但那一刻的疼他記著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疼,單是想想,肩膀的傷口就隱隱作痛起來。
「總有‘回家執念’超過‘死亡恐懼’的人,」吳笙理解茅七平的感性陳述,但他更願意從理性出發,「痛苦效應都是邊際遞減的,一個人死一次會害怕,死十次就不一樣了,哪怕受到的傷害在客觀上是等量的,在主觀上的痛苦也會逐次遞減。」
「俗稱,麻木了。」徐望趕忙給下面人解釋,免得其被隊友繞暈。
「這樣的人當然有,我在闖第二關的時候就遇見一個,上來就把炸彈引爆了,弄得我們一起彈了出去,他說他就是想試試自殺行不行,如果行,以後就可以徹底告別這鬼地方了……」
「後來呢?」徐望總覺得還有下文。
「後來我在這片無盡海里又遇見他們隊了,但隊裡沒有他,我以為是散夥重組了,結果另外三個人說,自殺到第十次的時候,彈回現實的只有他們仨。」
「那個人留在‘鴞’裡了?」
「不,消失了,無論是這裡還是現實裡,都再沒出現過這個人。」
「……」
「另外三個人為什麼沒消失?」吳笙問,「嚴格意義上講,他們也同樣自殺了十次。」
「沒有,」茅七平說,「那人第一次自殺的時候,是和其他人組隊,後來被踢了,才和他們仨搭檔,所以算起來,另外三人只自殺了九次。」
況金鑫聽著都替那三個人捏把汗:「他們肯定再也不敢試第十回了……」
「我先前一直弄不明白,都是死,這鬼地方怎麼就能分清楚意外還是自殺?後來待的時間長了,就懂了,」茅七平淡淡的嘆息裡,帶著一絲戲謔,「‘鴞’啊,在咱們腦袋裡盯著呢。」
一縷海風,毫無預警吹散了船上和船下之間的一小團霧,似乎這風就是衝著這霧來的,為了讓船上船下的人能有片刻的相望。
視線相撞的徐望和茅七平同時愣住,後者眼裡還存著沒來得及收斂的心酸和苦楚。
船下的「奸商」,並沒有他表現出的那樣豁達不在乎,所謂的隨遇而安,更像是無奈認命。
「第三關呢,」徐望假裝沒看見對方的異樣,特自然地問,「受傷和死亡我們都清楚了,第三關到底什麼內容,我已經等不及了!」
茅七平怔了怔,立刻借坡下驢:「殭屍,第三關是打殭屍。」
這回輪到徐望愣了。
一旁的錢艾趁著還能看見船下,趕忙伸平胳膊原地蹦了兩下:「這種穿著清朝服的殭屍?」
茅七平無語,抬手一上一下比出兩個「黑爪掏心」,同時上下牙「咔咔」咬兩下:「植物大戰殭屍的這種殭屍!」
「哦,」錢艾很失望,自覺看過的所有八十年代香港殭屍片都派不上用場了,「你直接說喪屍不就完了。」
「行,那就喪屍,」客戶永遠最大,「進去之後會得到疫苗和隨機武器,將疫苗順利送到市中心醫院,即為交卷通關。」
「進去之後的環境是城市?」錢艾問。
茅七平說:「一半城市,一半廢墟。」
況金鑫被錢艾鎮定自若、條理清晰的提問驚著了,這還是那個缺乏安全感的錢哥嗎?
喪屍哎,單是想想那畫面,他都覺得頭皮發麻:「錢哥,你不害怕嗎?」
「怕啥啊,」錢艾說,「這玩意兒不像鬼,從外表到技能都千變萬化的,怎麼恐怖怎麼來。對付喪屍,只要注意別被咬著,剩下的就和打架一樣。」
「而且它們的動作很遲緩,」吳笙比錢艾還冷靜,「但凡我們跑起來,衝出一條血路,只要體力夠,它們就永遠別想追上我們。」
「對對!」錢艾一臉「我正要說這個」的用力點頭。
迷霧又起,茅七平的臉漸漸模糊。
但聲音清晰:「呃,你們可能對第三關的喪屍有點誤解,它們的速度可不慢……」
吳笙皺眉:「它們會跑?」
「每一個都是喪屍界的博爾特。」茅七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