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避無可避,只得看著對方英俊的臉,像個智者般一字一句緩慢而莊重:「我在沉思。」
吳笙一口老血哽在胸口:「這有什麼可想的?你又不需要實習鑑定,也沒拖家帶口。」
徐望兩口老血襲上心頭:「單身狗就不需要尊重了?」
「這和尊重不尊重有什麼關係?」吳笙不能理解徐望的腦回路,「單身就意味著牽掛少,你我都一樣。正所謂‘無房無車單身狗,說走就走一聲吼’。」
徐望:「……美國是不是都說漢語?」
吳笙:「嗯?」
徐望:「不然你哪來那麼多俏皮話!!!」
「想當然」是吳笙身上除了「裝逼」外的第二大槽點,當年不知多少同學被他折磨過。這個性格往好聽了說叫「我覺得我們都應該這樣思考」,大白話就是「你怎麼能和我想得不一樣呢,你太奇怪了」。
雖然事實證明大多數時候吳笙的思路都沒問題,也是最優解,但這種過於簡單粗暴的純理性思維實在讓人很想抽他。
你哪怕稍稍換位思考,迂迴著說點好聽話呢!
月落日升,窗外的天漸漸泛亮。
況金鑫看看「理所當然」的吳笙,再看看「劇烈沉思」的徐望,直覺還是做圍觀群眾的好。
徐望早顧不上況同學了,任何決定都由多方因素權衡的結果,他現在正全神貫注在心裡計算著每個因素佔的分數。
去還是不去?
工作佔5分。
安全佔3分。
花費(錢)佔1分。
吳笙……
徐望偷瞄那貨一眼。
91分。
靠!
徐望心裡有了決斷,但嘴上不能服軟:「我請假試試吧,」他對著吳笙挑起眉毛,又補了半句,「你別抱太大希望。」
吳笙一臉「寡人不甚滿意」:「你就是決心不夠,請不來假就辭……哎你輕點踢!」
「寡人被踹」為這場走還是不走的旅行討論畫上了休止符。
那把不翼而飛的水果刀,最終在徐望床邊的地上發現了。
當時況金鑫已經離開,吳笙在客廳抱著筆記本查新座標的確切定位,徐望則來到臥室換上班西裝,結果打領帶的時候不經意一低頭,就看個正著。
終於被允許進臥室的吳笙拿過水果刀,擺弄兩下,分析道:「或許不是掉的。如果你確定揣進口袋了,很可能就是‘鴞’不允許攜帶殺傷性武器進入。」
徐望沒言語,算是低調認可了他的推斷。
刀的問題告一段落,徐望低頭看看自己打了一半的領帶,又抬頭看看吳笙,再下巴往門外一揚,意思再明顯不過。
吳笙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居然就真的轉身離開了。
徐望正詫異這人今天怎麼如此聽話,已沒了人影的臥室門口忽然又探出個腦袋:「你穿西裝挺好看的。」
徐望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傻子似的回一句:「哦。」
直到上了地鐵,徐望才徹底回過神,心底一聲長嘯——不娶何撩!
抵達公司,「陝北旅遊計劃」自然就要提上日程了——
「又請假?」經理的臉上出現陰雲,「你怎麼一天天事兒那麼多。」
徐望低眉順目,態度好得不要不要的。
經理有火發不出,正憋悶著,一看請假條上的天數,臉乾脆黑成了鍋底,一嗓子穿透辦公室門直達售房大廳:「一週?!你乾脆滾蛋別幹了——」
徐望輕輕抬眼,特順溜地點頭:「行,我辭職,麻煩結一下這個月工資。」
經理怔住,顯然沒料到徐望這麼幹脆果斷。
徐望二話不說,直接去找財務領錢。
哪成想一個電話之後,財務給他結的工資條上就只剩一千九百塊。
徐望壓著火,提醒對方:「我前兩天剛賣一個大戶型。」
「辭職要提前一個月,隨辭隨走的一律不結算提成獎金。基本工資三千,扣除缺勤和公司已經為你繳的社保,就是這些。」財務振振有詞,顯然電話裡已得到明確指示。
徐望定定看了她半晌,驀地笑了,聲音無比溫柔:「我反悔了,不辭職了。」
嗅到不尋常的員工們原本在竊竊私語,見徐望兩手空空從財務室出來,不僅沒走,反而又站到大廳裡一副正常上班的模樣了,紛紛詫異側目。
幾分鐘後,經理室的門被火急火燎的員工敲開了:「經理,你快出來看看吧!」
大廳裡,西裝革履的徐望正在給一位顧客講戶型——
「您要選這個真是太有眼光了,三室一廳的格局,我們硬是改成了四室兩廳,屋是有點小得轉不開身,但擠擠就適應了,關鍵實用啊。你看客廳這個位置,陽光絕對進不來,什麼夏天什麼夕照日都不怕的,保證陰涼……」
他笑容可掬,聲音洪亮,從頭到腳散發著惹人注目的氣場,即便是別的置業顧問旁邊的顧客,也很難不被他吸引,自覺或不自覺的都豎著耳朵聽。
「綠化?綠化不用擔心,這個小區周圍全是荒地,最近的公交車站都得走半個小時,您想種什麼種什麼,可以盡情享受豐收的喜悅。配套設施?一定會有的,我保證,最慢三五七八年也起來了……」
「徐望,」出來檢視情況的經理,平緩聲音下是無盡的咬牙切齒,「跟、我、進、來。」
落地門關上,百葉窗遮下來。
經理沒廢話,直接下通牒:「你被開除了。」
徐望點點頭,特好說好商量:「不是我的我一分不拿,該是我的也一分不能少,結了我就走。」
經理冷笑:「要麼你自己滾,要麼我讓保安把你扔出去。」
「行啊,」徐望也笑,極其溫暖和煦的那種,「你把我扔出去,我就去找勞動局告,你無故辭退,違反《勞動法》。還有我多提醒一句,員工告公司這種事,不分誰佔不佔理,就看誰鬧得歡。我明天告完了後天就拉一橫幅在你售樓處門前,你看是寫‘還我血汗錢’好,還是‘黑心開發商偷工減料,苦命業主維權無門’好?」
經理氣得腮幫子都在抖,臉漲成豬肝色,再說不出一個字。
深秋氣爽,豔陽高照。
徐望揣著兩萬九現金,尋了個最近的atm,悉數存入。
走出自助銀行的時候,徐望張開雙臂伸了個大大懶腰,像是對疲憊的過去告別,又像在迎接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