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勝利之殤

「朕深監於世界之大勢與帝國之現狀,欲以非常之措置,收拾時局,茲告爾忠良之臣民。」

「……庶之奉公,各自克盡最大努力,戰局並未好轉,世界大勢亦不利於我。加之,敵新使用殘虐炸彈,頻殺無辜,慘害所及,實難逆料。若仍繼續交戰,不僅導致我民族之滅亡,亦將破壞人類之文明。」

「……時運之所趨,朕欲耐其難耐,忍其難忍,以為萬世開太平之基,朕於茲得以護持國體,信倚爾等忠良臣民之赤誠,常與爾等臣民共在。」

「……誓期發揚國體之精華,勿後於世界之潮流,望爾等臣民善體朕意之。」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他們……投降了?」大嫂聲音抖得出不來,眼淚呼啦啦的往下掉,「這就,這就,投降了?」

黎嘉駿恍惚的點頭,她還沒回過神,整個人像在雲裡飄,更像是已經出竅:「啊……這就……投了……」

「他們投降了。」大哥摟住大嫂,眼眶通紅,斬釘截鐵。

再沒人說話,外面鞭炮聲已經響了起來,歡呼聲傳到了半山腰,更襯得這個客廳死寂死寂的。

黎嘉駿忽然顫抖了一下,她手往後抓瞎一樣的探著,被一雙溫熱的手一把抓住,隨後貼過來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秦梓徽低嘆:「駿兒,我在……哭吧……別憋著,他們投降了,真的投降了。」

「我,我……」黎嘉駿全身的內臟彷彿都在抖動,她的表情跟抽搐一樣擺不正位置,想笑,可一笑,嘴皮子又往下撇,想哭,眼淚卻又被笑意頂著出不來。

旁邊,大嫂卻已經埋在大哥懷裡哭了起來,一旁坐在太師椅上的黎老爹和大夫人手握著手淚流滿面,她看向身後,二哥本來瀟灑的斜靠著門,此時卻背對著他們,肩膀顫抖著。

小孩兒們還不懂發生了什麼,頓時亂了套,爹啊孃的亂叫,以為發生什麼悲慘的事情,小三兒湊過來,大眼睛盯著她娘,伸出小短手,摸了摸她的眼皮:「媽咪,哭。」

「我沒哭。」黎嘉駿下意識的犟嘴。

「三三眼淚借你。」小三兒說著,竟然真的快速眨巴起眼睛。

黎嘉駿把女兒抱到膝蓋上緊緊摟住,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太難過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天的到來,她以為自己會很淡定會很得意的看別人一臉懵逼的表情,可是不行,這一天她等得太痛苦了,跟所有人一樣痛苦,甚至比很多人更痛苦。

太多次了,太多次她懷疑這一天會不會來,更多的,則是擔心這一天她看不看得到。

她怕她看不到就死了,她怕她看到這一天時她什麼都沒做過,她更怕她活著,卻看不到這一天。

而現在,一切都已成真,她作了,她沒死,她看到了,可她快哭死了!

真是嚎啕大哭,越哭越傷心,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有,要不是有人扶著,都想趴在地上哭,她哭得全身發熱,好想在地上滾一滾,但秦梓徽死活不理解,硬是把她抱起來,熱得她神智都不清了,哭得更厲害。

停頓的間隙,她隱約聽到外頭的聲響,竟然也是震天的哭聲,混在鞭炮裡,詭異之極。

男人哭,女人也哭,老人流淚,小孩也跟著嚎啕,真不知道這投降竟然是個這麼悲慘的訊息,全城皆悲。

黎嘉駿哭累了,也渴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口渴彷彿會傳染,旁邊的人也陸續上前倒水,家裡常備的涼水不多,三個男人拿著杯子站在空水壺前面發了會兒楞,忽的一摔杯子:「喝什麼水!開酒!」

「對!把我地窖裡那些酒都拿上來!」黎老爹格外爽快,「到外頭擺幾桌,請吃酒!幾個做媳婦的也別乾站著,好東西都拿出來,整點好酒好菜!我們慶祝去!」

這一聲令下,全家總動員,搬桌子的搬桌子,做菜的做菜,連大夫人都放下佛珠,站在廚房門口指揮餐點:「要鹹口的,整點皮蛋,對,辣子要放,不能多,上火,金禾,豆腐皮別切丁兒,對,多撒點蒜末兒,大蔥還有嗎,也拿出來,老爺喜歡。」

「我家海子也喜歡!」金禾眼眶通紅,笑得合不攏嘴,「苦日子過去拉,也不用摳著省著,我這就做你們最喜歡的甜麵醬,蘸蔥,能多喝好幾兩酒!」

她裡裡外外忙了幾圈,忽然又難過了:「只是雪晴不知道現在怎麼樣。」

「美國沒打仗,他們又有錢,不會被欺負的。」黎嘉駿安慰,「那可是資本主義社會,有錢是老大!」

「誒!」金禾立刻被治癒了。

一家人拖出去後,發現大家都這麼想的,整條街的人都在拿出自家好東西犒勞友鄰,路過他們家不僅喝兩杯不說,還放各種糕點零食,住在這條街上的人生活水平大抵相當,大家此時都很慷慨,誰也不提難過的事,就跟過年一樣見面就說恭喜同喜,氣氛歡樂至極。

待吃完樂完,天色竟然已經漸暗,大家收拾了東西,一時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黎嘉駿心裡卻有計較,她溜到大夫人的佛堂,旁邊有個小臺子,上面放著章姨太的牌位,她將牌位請到院子裡,點了三炷香,拿了個銅盆,開始燒紙錢。

先告訴章姨太,戰爭勝利了,黃泉路上記得往老家走。

接著就有些沒邊沒際了:「娘啊,您要是見著一個跟我長得一樣的,別驚訝,帶上她吧,我估摸著您是知道的,要不然怎麼這麼想不開呢……下輩子別抽大煙了,估摸著您能見著以後的我,艾珈那姑娘可善良了,您水汪汪的看她一會兒,她保準什麼都答應……」

夜色靜謐,圍牆外,左鄰右舍都有嫋嫋的香菸升起,他們大多也在低低的說著話,聲音如泣如訴,女人抽噎的哭腔,男人壓抑的悲苦,在白天的狂歡後,顯得尤其淒冷。

她看到秦梓徽坐在走廊的臺階上往這邊看著,卻不過來,二哥走了出來,兩人點起煙輕聲交談著,隨後大哥走了出來,他往這邊看了一會兒,走過來拾了三根香點燃了,也拜了一拜,便走到二哥邊上,也點起了煙,順便攔了那兩人要過來的動作。

夏日的風酷熱,在夜間也毫不留情,再加上盆子裡燃燒的紙錢,熱得黎嘉駿汗如雨下,舌頭舔舔嘴唇,全是鹹的。

從聽到投降的訊息開始,她就已經抑制不住腦中回憶的噴薄了。

各種紛雜的身影和聲音來來去去,熱鬧的時候尚可混淆,可等到安靜了,就全都一股腦兒冒了出來,人影尚可模糊,聲音卻猶在耳邊。

「你爹啊,叫黎光業,黎明的黎……你大哥呢,叫黎嘉武,這個嘉啊,不是家庭的家,這個嘉呢……」她也是後來才知道章姨太其實不識字的。

「黎兄,你們有言,成王敗寇,既然你堅決在戰場見,那便戰場見吧,告辭。」

「而後凡父親我江省境者,誓必決一死戰!」

「看你大名,你家人必然是希望你巾幗不讓鬚眉的,你看,昱亭可好?」

「這一年來的經過,一般人以為我黃某天生賤骨頭,甘心做賣國賊,盡做矮人;我並非不知道伸腰,但國家既需要我唱這出戲,只得犧牲個人以為之。」

「一會兒皇軍進來了,大家要笑!要歡迎!中日親善,知道嗎!?什麼叫親善?我們親了,他們就善了!」

「全中國的同胞們!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危急!」

「在下週書辭,史書典籍乃一面之辭的書辭,受黎二所託,帶你離開北平。」

「那就,繼續,看著吧……看我們……怎麼……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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