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駿,你不能這麼糟踐人。」他還是哽咽了,「你不止糟踐了我,還糟踐了家人你知道嗎?他們只讓我來接你,說只要我原諒你就行……他們明知道我捨不得把你怎麼樣……可你覺得你該被這麼輕易的原諒嗎?」
黎嘉駿只能掉眼淚,拼命搖頭,嘴裡不斷的重複:「對不起……對不起……」
秦梓徽把她按在懷裡,無奈道:「我原本都想好了,要跟你冷戰多久,找個阿姨照顧小三兒,讓你也嚐嚐被拋棄的滋味兒……」
黎嘉駿大哭:「不要啊啊啊啊!」
「可我瞧見你,卻只想跟你說一句話……黎嘉駿,你不能這麼糟踐人。」
「對不起我錯了!」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說出來了,接下來你還想怎麼樣,我反正是管不了的,我也不管了。」
黎嘉駿繼續大哭:「你這不是還是要和我冷戰嘛!」
「那我能怎麼辦呢,我心裡有氣啊,可我不能對你發出來。」
「你罵我嘛我不會被罵死的!」
「誰叫當初是我自己說的,不能因為我自己做不到,就攔著你做你的絆腳石……」他輕嘆,「就像你平時總說的那樣,自己說的話,哭著都要做到嘍。」
黎嘉駿更愧疚了,怎麼都抬不起頭來,甚至在秦梓徽把她往回帶時,還瑟縮了一下。
「怎麼,家都不敢回了?」秦梓徽抓緊她,「那可由不得你啦。」
「我,我要緩緩……嗯,緩緩……」吸鼻子,「我身上是不是很臭?我,我能不能先……」
「別怕,就這麼回去,不是還有我嗎?」他微笑,「其實岳父大人雖然說了只要我不生氣就行,但事實如何你大概也有點數,所以為夫建議,你還是這樣回去好,誰見了都捨不得動手的。」
「……」黎嘉駿吸了吸鼻子,心裡對於秦梓徽的體貼油然而生了一種感激之情,可隨之而來的,就是心涼,家裡人唱紅臉,他唱白臉,這是要開啟鬼畜模式了啊……以後肯定被吃得死死的嚶嚶嚶,她把自己最大的靠山都推給秦梓徽了嚶嚶嚶。
由於迎靈也不是誰都能來的,家中便只有秦梓徽一人前來接人,全家都在家裡翹首期待,不出意料,說說秦梓徽原諒了她就好,但是真等她踏進家門,該挨的還是都捱了個遍,誰都不幫她了。
大概劇情就是:
「女婿!我們自家沒教育好女兒,我這個當爹的也覺得對不起你,你如果覺得吃不消她,我理解,我們都懂,就是退回來,也沒有二話!」——黎老爹。
秦梓徽笑著擺手:「不行不行,禍害別人不如禍害我。」
「此事怪我,沒有履行主母之責,家裡就這麼一個姑娘,還這副模樣,以後就跟著我禮佛,靜靜心,好好學規矩。」——大夫人。
秦梓徽繼續擺手:「不用不用,平白攪了您的清淨。」
「觀瀾,這個妹妹我沒管好,寵壞了她,以前就無法無天,現在更沒心沒肺,留著也是帶壞了小三兒,不若你先把她交給我,我去聯絡南岸的老君洞,把她關個兩年,就消停了。」——大哥。
黎嘉駿已經知道此行有驚無險,此時跪坐在地上,聞言心一動,老君洞她去過,景色還不錯,素齋也挺好吃的……
「大哥您別說了,瞧她,都躍躍欲試了。」
「跪好!」三重奏。
黎嘉駿哭哭啼啼跪正了,委屈的低著頭。
老爹,大夫人,大哥,三個人圍在一邊一人一句罵得好不爽快,章姨太虛弱的坐在一邊心疼的聽著也插不上話,大嫂把孩子塞進房間後就在一旁旁聽,臉上倒是笑得怡然自得,看穿一切的樣子。
滿滿都是戲,家裡誰都不想把她怎麼著,但卻都覺得什麼也不做不解氣,於是訓到快晚飯的時候,金禾和雪晴來來去去的擺好了桌,黎老爹才深吸一口氣朝著章姨太大吼:「你教出來的好女兒,做親孃的也不說說她!」
章姨太咳嗽了兩聲,哀愁的開了口:「老爺,夫人,大少爺,你們口也渴了吧,不若喝口茶潤潤……這就用晚膳的時候了……這個,咳咳咳……依我看,不如……咳咳咳咳咳……」她這一咳就停不下來了,眼看著就要咳血的節奏。
全家:「……好好好快用飯吧嘉駿你起來。」
黎嘉駿一點都不高興,她連滾帶爬的站起來:「娘啊你怎麼咳得這麼厲害啊!」
「知道你娘病著還跑出去涉險!你也有臉喊!沒良心的東西。」老爹正在大嫂的攙扶下往飯廳走,聞言又回頭罵了一句。
黎嘉駿把章姨太扶起來,心情沉重,連連點頭:「我錯了我錯了我以後留著好好孝順娘!」
秦梓徽走過來攙著章姨太,柔聲道:「駿兒,你去洗漱一下吧,我扶娘回房。」
「啊?」黎嘉駿望望飯廳。
「……娘不能一桌吃。」秦梓徽說著,扶著章姨太上樓,回頭見黎嘉駿還抬頭愣愣的望著,微微垂眸,空出一隻手指了指胸腔,用口型比了個詞語。
……肺……癆。
黎嘉駿腿一軟,差一點又跪下。
她扶住樓梯,回頭望著飯廳,家人正紛紛落座,剛才的憤怒全如摘下的面具一樣消失了,只剩下一臉釋然和愉悅,大嫂還招呼她:「嘉駿,快洗洗手,吃飯要緊。」
「……恩。」她應了一聲,卻沒動,再次望向樓梯。
早在二哥的表現中,她已經知道了家人的態度,他們不滿她的不告而別,卻也理解她的選擇,更因張將軍的事,對她的遭遇很是心疼,她心裡有了底,雖然愧疚並沒有減輕,但至少沒感到沒臉見家人,她對不起的人很多,但只要大家都好好的,她以後靜下心好好做一個好女兒、好妹妹、好妻子、好媽媽,那就有修復的一天。
可是現在,她卻分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無法挽回了。
作為一個女兒的黎嘉駿,她真正對不起的,可能已經來不及彌補的人,正在緩緩上樓。
姨娘尚不知她已白髮人送黑髮人。
嘉駿卻已經感到子欲養而親不待。
「三兒,還愣著幹嘛,要我們等你嗎!」老爹粗聲粗氣的。
黎嘉駿回神,揚起笑容應了一聲,在一旁的水盆裡洗了洗手,坐下來開始給老爹和大夫人夾菜。
在坐下的這一刻,她分明感覺到,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疏忽間遠去了,滿目的招魂幡、繞鼻的煙火氣和連綿的哭嚎聲,正在從腦海中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章姨太不間斷的咳嗽,和緩緩上樓的瘦弱身影。
如果說之前她總在歷史的長河中淘弄些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以求心安,那麼現在,天地人倫已經自然的賦予了她接下來要履行的義務,而她,甘之如飴。
安心等待那一天吧,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