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孝堂聽話的坐到一邊,唉聲嘆氣的休息起來。
黎嘉駿時不時看著外頭,日軍一直沒什麼動靜,她很是焦急,一直到傍晚的時候,忽然哨聲吹了起來,他們開始集結了!既然沒受到攻擊,肯定是去禍禍其他人,隊伍出發前,當初押送她的小兵拿了兩個饅頭進來,假模假樣的給她和馬孝堂每人扔了一個饅頭,粗聲道:【吃吧!支那豬!】
馬孝堂的饅頭被扔在了地上,他愣了一會兒,咬著牙緩慢的彎腰撿了起來,她的則被直接塞到了手裡,塞的時候,這小兵竟然一臉鼓勵的和她悄悄點了點頭!
「……」黎嘉駿胡亂的回了一個「我懂得」的眼神,差點就覺得這是來救自己的了!
饅頭不扔地上就已經很髒,但她還是三口兩口吃完了,正看到馬孝堂沉默的吃完了饅頭,回頭望著她。
兩人都知道,這是最好的機會。
大部隊走了,只有兩個看守和少數滯留人員。
可以搞!
趁天色還未全暗,黎嘉駿趕緊指著自己做口型:「等天黑!天黑!漢……奸,我!漢奸!打,我!打我!」她說著,還作勢往自己臉上扇。
馬孝堂即使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搖搖頭,可搖完了頭,到了天色昏沉到看不清時,沒等黎嘉駿再次示意,竟然二話不說一巴掌扇了過來,凶神惡煞地罵道:「狗日的漢奸!我打死你!」
這一掌他是留了力的,可黎嘉駿還是被扇懵了,她心裡眼淚橫流,真想指著他大吼一聲「你來真的啊?」可關鍵時刻,她只能忍辱負重,本色出演的慘叫了一聲:「啊!救命啊!」
「我打死你!臭娘們!肯定是你出賣了將軍!我打死你!」馬大哥說著,又踢又踹,黎嘉駿在地上打滾,滾到草堆邊,他忽然騎上來,掐住她的脖子,「我掐死你!掐死你!」
「啊啊!咯咯!」黎嘉駿真的快翻白眼了。
外頭的守衛終於忍不住踹門跑了進來,其中一個大吼一聲:【住手!】就要來拉開兩人,就那麼一瞬間,黎嘉駿和馬孝堂幾乎同時從草堆裡摸出一根斷枝,撲上去就照著喉嚨狠狠一戳,離得最近的猝不及防,當場斃命,另一個在後頭驚得大叫一聲,連忙去拉槍栓,兩人哪會給他這個機會,一個抱腿一個抹脖子,又幹掉了另一個!
幾乎沒什麼交流,在外頭有日語詢問聲傳來之時,他們已經撿了搶跑出柴房,踩著黑暗躲進了旁邊的草叢。
「往哪走?」黎嘉駿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去找張將軍。」
「啊?」
「走!」
看著馬孝堂的背影,黎嘉駿幾乎要以為自己眼花了,她跟了上去,兩人一路閃躲,順著日軍送葬的方向,遠遠的看到了陳家祠堂,那兒亮著燈,外頭竟然還有日本兵頭綁著白布條在燒紙!
馬孝堂並沒有做什麼,他遠遠的望了一會兒,似乎要把這地方記在心底,轉身又道:「走!」
黎嘉駿氣還沒喘過來,又再次遇到「馬孝堂的背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她當然知道馬孝堂在踩點,這一路也跟得毫無怨言,只能吐著舌頭再次跟上。
這是一次很危險的踩點,至少此時搜尋他們的日軍已經漫山遍野。
雖然滯留的人並不多,但是他們都知道那個支那俘虜是個瘸腿,另外一個是個瘦弱的女人,肯定跑不遠,很快,兩人就被發現了蹤跡。子彈如雨一樣在身周穿過,黎嘉駿一點都沒有置身於動作片的激動感,她只覺得腳上熱得發燙,彷彿落地久一點都會被子彈射個對穿,跑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直到身後子彈漸漸減少,日本人的叫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她才注意到,馬孝堂的氣喘聲簡直如牛一般,帶著點抽搐。
天太黑,她什麼都看不清,下意識的覺得不對:「馬大哥,你咋了?」
「腿上,中了一槍。」他吸著涼氣。
「……」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莫怕,前頭有個村子。」馬孝堂痛得聲音都模糊了,「如果沒跑錯方向,馬上就能到,在山坳裡。」
「我,我扶你過去!」雖然她也沒力氣,但只能把自己當柺杖了。
望山跑死馬,兩人藉著月色走了小半夜才看到那個小村莊,等到莊丁將他倆帶進村子安置的時候,黎嘉駿乍一躺倒在炕上,幾乎有種閉上眼就會死過去的感覺。
然而,感覺才剛閉上眼,她就又被叫醒了,外面還灰濛濛的,太陽將出未出,叫醒她的是一個年輕的漢子,對上黎嘉駿幾乎包含著怨憤情緒的眼睛,很不好意思但又堅決道:「那個長官讓我來喊你起來,要走嘍,去你們隊伍上!」
黎嘉駿沒應聲也沒睡回去,只是傻愣愣的在還沒躺熱乎的炕上坐了一會兒,揉了揉眼睛,認命的下了炕,喝了壺冷水就走出屋子,外頭,兩個青年抬著擔架,馬孝堂躺在上面。
「黎小姐,辛苦你了,只是將軍的屍骨……」
「我懂我懂。」黎嘉駿擺擺手,「快走吧!呆久了說不定會連累老鄉。」
「這位大姐,我們可沒這意思!」抬擔架的青年不樂意了,「怕連累就不讓你們進莊子了,可不是我們讓你們走的!」
「你們誤會了!」黎嘉駿哭笑不得,「我只是這麼一說,我們正在被追捕,無論如何不能連累你們,沒錯吧。」
「哼。」他扭過頭,抬著擔架帶頭走了,他後頭的年輕人和他有點像,歉意的朝她笑笑,「對不起啊大姐,我哥他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發火,其實沒壞心,您別生氣。」
「再叫大姐我也要發火啦。」黎嘉駿虎著臉,「叫姐姐!」
「……姐姐,吃個餅吧。」弟弟眼神示意了一下擔架上掛著的一個籃子,掀開布,裡面是熱騰騰的饅頭,「俺娘俺妹早起做的,可香!」
黎嘉駿一邊狼吞虎嚥一邊點頭:「香!哎我去,太好吃了!」
晌午,在兩兄弟的幫助下,馬孝堂被抬回了三十八師師部。
適時因救援遇阻,聞知張將軍死訊的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正痛不欲生,在重慶方下達「不惜一切代價搶回張自忠屍體」的命令下達前,他已經派出眾多探子去打聽張將軍屍首的下落,馬孝堂到時,他甚至早已點好了敢死隊,就等一個準信。
黎嘉駿倚著門,看黃維綱光著膀子,一手盒子搶,一手大刀,沉著臉凝神聽馬孝堂描述陳家集的情形,外頭,數百個漢子手裡拿著各式武器列隊翹首等待,除了機搶手,大部分人的背後,都有熟悉的紅纓穗在風中飄動,他們表情肅穆,似乎是麻木,又更像是堅定。
「你放心,我就是死,也要把老軍長搶回來!」
隨著這斬釘截鐵的一句話,黃維綱大步走了出去,衝著敢死隊大吼一聲:「弟兄們!老軍長,在陳家集!」
「殺!殺!殺!」
「我們三十八師!不能把張將軍,留在敵人手裡!」
「殺!殺!殺!」
「去陳家集!」
「殺!殺!殺!」
「我們把他搶回來!」
「殺!殺!殺!」
呼喝聲聲,宛若泣血。
黎嘉駿站直了身體,彷彿纏綿的疲憊全都消失了,身軀如沒了肉體一般輕盈,全因為一個偶然又必然的發現。
三十八師,是三十八師呢,張將軍!您一手帶大的三十八師!
這世間,還有比讓三十八師帶您回家,更完滿的事情嗎?
【作者有話要說】
俘虜情節於馬孝堂是真的,只是多了黎嘉駿這麼個打醬油的,是馬孝堂拼死逃出去告知了張將軍遺體的位置,(感謝馬孝堂老人的友情主演)
也是三十八師組建敢死隊去把屍體搶回來
三十八師誒,你們記得嗎
三十八師的第一任師長,就是張自忠,時間可以追溯到長城抗戰之前二十九軍剛剛組建
隨後,七七事變「三十七師打三十八師看」,這也是張自忠推不掉的鍋,隨後他黯然離開了三十八師,但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李文田等人一直幫他牢牢把持著三十八師,認為那是他的根本
張自忠死前已經是五十九軍的軍長,麾下那麼多師,結果他死後在附近能搶回他的,竟然恰好就是三十八師,而三十八師也確實拼死搶回了他,
這一切真的都是命,不能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