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就有點怒了。
這麼任性的就想以死來洗刷自己的恥辱,有沒有問過全國人民答不答應?!
還把她這個無辜穿越群眾給捎上了,誰都問她圖啥,她圖的不就是個心安,這很難嗎,這怎麼這麼難啊!
思想百轉千回,於人其實就一瞬,她任性的腦補著張自忠的罪狀,竟然就這麼爬了上去,手裡緊緊握著搶,竟沒一人注意到她。
「不準退!頂住!」剛到近前,就聽到張自忠嘶啞的命令聲,他的喉嚨已經完全沙啞了,根本聽不出原來的聲音。
他一邊喊著,一邊舉搶朝前方不停射擊,他身周計程車兵大吼著,砰砰砰不停傾瀉著子彈,可是人還是在不停的倒下。
「上刺刀,準備近戰!」張自忠說著,剛掏出一把刀,就聽到沉悶的噗一聲,他悶哼一聲,手捂著腰仰天倒了下來。
周圍的人都大驚失色,黎嘉駿正在他身後不遠方,連忙撲上去扶住,可因為他太沉,扶不住還是一起摔在了地上,她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他的腰部迅速紅了,血水蔓延開了。
「怎麼是你啊!」張自忠咬牙還在訓斥,「你怎麼沒撤!東北角!快!」
東北角……傷員被打死的地方在東面,現在日軍恐怕也早就掃過去了吧。黎嘉駿眼裡都是眼淚:「將軍您別說了,我給您包紮!」
「快走吧,快走吧。」他咬了咬牙,又高聲叫道,「不要管我!繼續打!」
於是那些忍不住回頭看他計程車兵只能紅著眼眶繼續射擊。
「我走不了啊,我也想走啊!」黎嘉駿苦笑,「而且,將軍,您還沒接受我採訪呢。」
張自忠咳嗽了起來,搖搖頭:「你到底要,咳咳,問啥!」
「本來想問很多,現在不想問了。」黎嘉駿說不清心裡怎麼想的,大概死到臨頭,她已經開始回顧人生了,現在正想到自己上輩子的大學生活,她人生中最鮮活和自由的時刻,和現在對比起來,真說不上是孰好孰壞,她手快的給他包紮著,發現他不僅腰部中彈,右肩右腿也被嚴重炸傷了,血呼啦啦的往外滲,已經半個身子全是血,他的臉色蒼白如鬼,她忍著眼淚又去扯布條,嘴上不停,「我不想問問題了,就想跟您說說話,原來我想說,將軍,七七那會兒,我就在南苑,和學生兵一塊兒打,奇怪日本兵怎麼到的這兒。」
張自忠疲憊的笑笑,繼續咳嗽。
「可後來我發現這沒什麼可說的,因為沒人怨您,真的,我不怨,別人也沒有,那些孩子打得暢快,死得光榮,那還說道那些做啥,您根本,根本不用太介懷,介懷到,這個地步……」
黎嘉駿一邊說,一邊簡單的包紮完,她還想說什麼,張自忠卻也無暇聽了,他強撐著把他推開,拍拍她的肩膀:「丫頭,走吧。」隨即他手撐地,嘗試著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起來,反而一下撲倒在了地上,黎嘉駿連忙上前去扶,卻被他推開,他怒吼一聲:「你快走!」隨後乾脆趴在那兒指揮起來!
黎嘉駿收回手,她望著山包,被炸成廢墟的南瓜店和裡面攢動的日軍的人頭,喃喃道,「我能走去哪呢……還能去哪呢?」
她雙手抱住頭,哽咽:「我自己從那兒跑出來,他們肯定都不要我了,我現在還能去哪呢……」
她已經懊悔了,可她並沒有覺得自己錯了,一切感覺都沒法用語言解釋,彷彿她今天死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她作了那麼久,值回本了,只是太對不起那些愛她的人,對那些人來說她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可能以後要用一輩子去償還……如果她還有一輩子的話。
她現在就只想把她想說的話給傾瀉完……她憋了快十年了,好想找一個人說,可惜最值得聽的那個人,他忙得不可開交。
黎嘉駿呆呆的坐了一會兒,正醒悟過來摸起搶,就又聽到一聲驚呼,張自忠終於力戰不支,再次倒下。
他的全身都是鮮血,而且幾乎全是自己的。
其他士兵已經怒吼著衝出陣地去肉搏了,可他們的長官已經倒在了陣地上,緊閉雙眼,昏迷不醒。
黎嘉駿再一次接住了他,把他往後拖了幾步,眼淚直流,滴在他臉上,化開了一片片黑灰。
她手裡拿著布條,已經不知道從何下手,只能逮哪包哪,時不時的擦擦自己的眼淚,張自忠昏迷了也不安穩,時不時的哼一聲。
「將軍,你聽得到我說話嗎?」黎嘉駿還不死心,一邊包紮一邊說,張自忠的護衛牢牢的守在旁邊,身後是兵刃交加的聲音,肉體與金屬相互切割,撕裂和噴濺的聲音隨著慘叫此起彼伏,可她卻覺得自己聲音很清晰,清晰到嚇人。
「將軍啊,我這輩子大概也就跟您說了,您知道嗎,再過個五年,我們就要贏啦。我們有了自己的原子彈……哦不,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恩我們有了自己的空軍,有了坦克部隊,還有了海軍,軍艦,還有航空母艦……您大概不信,我們的航空母艦叫遼寧號,很大,搭載我們的飛機,世界一流的飛機!我們很厲害很厲害,誰都不敢惹……我上回遇到了一個海軍的長官,我看他很落寞的樣子,我好想告訴他,可我不敢,我不知道他活不活得到那天,到時候以為我騙他,因為我自己也不一定能再看到那一天……遼寧號下水的時候,我們年輕人都在說:‘撞沉吉野!’,抗戰勝利紀念的時候,大家又都說,好想回到抗日的時候告訴那些犧牲的人:‘山河猶在,國泰民安’,我也想啊,但我們都只是想想,穿越時空啊,誰能行呢……可我現在能說啦,張將軍,百年後,山河猶在,國泰民安呢……」
黎嘉駿說罷,眼淚已經洶湧而下,即使後方慘叫已經減少,日語如浪潮般湧來,可彷彿有什麼力量讓她什麼都不怕了,她的思緒忽然清晰無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她終於明白自己到底在作什麼了。
原來,她這麼來來去去,不過是為了找這麼一個合適的人,說出這麼一句在後世已經爛大街的話。
「張將軍,百年後,山河猶在,國泰民安呢……」
這是她的特權,這是她最大的榮耀。
她做到了,她可以瞑目了。
「將軍!」後頭忽然傳來一聲嘶吼,那聲音一頓,隨即悲憤的大吼了一聲。
張自忠忽然睜開了眼睛,他雙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眼睛裡是神采奕奕,即使虛弱如斯,他手臂依然有力,他一把把她推到了一邊,還踢了一腳,低聲道:「不要動了。」
隨後他猛地站了起來,直面著衝上來的日軍士兵,高大的身軀幾乎完全擋住了她。
她咕嚕嚕滾了兩下,在一棵樹下趴著,身邊全是屍體,她眼睛裡進了血水,往外看去是一片血紅,她看到張自忠站起來的瞬間唬得迎面的日軍遲遲不敢進攻。她看到一個士兵色厲內荏的大叫了一聲,拔搶射擊了他的頭部,她看到他依然沒有倒下,彷彿有一根鋼鐵一樣的脊樑!嚇壞了的日軍士兵幾乎快瘋了,他們嘶吼著,舉起刺刀衝過來,狠狠的扎進了他的身體裡。
他終於倒下了。
血花四濺。
黎嘉駿只覺得眼前一黑,大腦如中巨錘,隨著他的倒下轟然作響,她使勁眨眼,不讓自己昏過去,可她太累了,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張……」
黑紅交加中,她看到有個人彎腰從張自忠身上找到了什麼,他們交頭接耳。
張自忠的屍體還在他們腳下……
她握緊了槍,兇狠的眨眼,她快撐不住了,可將軍在他們手上。
最後一絲力氣終於用盡了,她頭一垂,閉上了眼睛,耳邊只聽到有日語驚喜的叫聲。
【張自忠!是支那大將張自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