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相機掏出來。」二哥瀟灑的甩著大衣往外走,「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什麼叫壯舉。」
連二哥都這麼說了,黎嘉駿當然得給面子了,她醞釀了一路情緒,腦內小劇場不停模擬著等看到什麼神奇的東西要怎麼演比較好,要目瞪口呆一會兒還是先尖叫,先目瞪口呆一會兒的話這個呆的時間不大好掌握,可先尖叫的話,這個音量也不好掌握……要不這樣,等眼睛瞪到不能再瞪的時候就放聲尖叫,貌似這樣才比較像驚訝。
她這麼胡思亂想著,車隊很快開進了一個山路,她感覺到二哥的手抓著自己的手臂,挺用力的。這一段山路確實很陡,不停的一百八十度大拐,車子不停的鳴笛和減速才敢過去,路的另一邊永遠是萬丈懸崖,有車迎面來時,老遠就聽到對面嘀嘀嘀的叫,幸而這樣的情況只遇到一次,車隊極險的交會而過,黎嘉駿還很好奇的回頭看,被二哥硬是擰過頭。
「小心點。」他擰著聲。
黎嘉駿有些莫名其妙,她以前會開車,專門給母后去各種農家樂當司機,那時候的農家樂可都是死命往山裡鑽的,反正鎮府有錢,山路十八彎算啥,十萬八千彎都灑灑水。再加上後來去什麼九寨溝黃龍旅遊,都是半空中的公路,司機一個個都是車神。
總得來說,她是真·見多識廣,雖然這次的彎確實有點多,但遠沒到讓她驚怕的地步。
二哥反而驚訝了,慢慢的鬆了鉗制,直到最後終於沒了彎道,車隊竟然停了下來,司機跟虛脫似的攤在座位上,顯然剛才那一番駕駛對他來說堪稱是受了一番酷刑。
「休整一會兒吧,辛苦各位了。」二哥下了車,鬆了鬆筋骨,朝黎嘉駿招手,「駿兒,來,陪哥走兩步。」
「哦。」黎嘉駿也下了車,只覺得腿腳一陣痠軟,不管剛才多鎮定,到底還是緊張的,她活動了一下,跟著二哥往旁邊一條上坡的小路走去,坡並不高,也就爬了十幾分鍾,就到了一個光禿禿山頂,二哥先到,他張望了一會兒,回頭催:「快點!」
黎嘉駿氣喘吁吁的,拼死爬到了坡頂,順著二哥指的方向望去,呼吸猛地就停住了!
她終於不用演了,她是真的驚呆了!
二哥在一旁得意的聲音就跟天外之音一樣:「怎麼樣,傻了吧,剛才還裝鎮定……」
「咳咳咳咳咳!」回答他的是如牛的氣喘被卡住後瘋狂的咳嗽聲,黎嘉駿一手指著前方,一手拍著自己的胸口,回頭死不瞑目是的瞪著二哥,滿臉驚疑。
「沒錯啊,這就是鴉關,人稱二十四道拐,從滇入黔的華山一條道!」二哥很得意,「是不是很壯觀?」
照片上看到,和親眼看到,真的,根本是兩回事。
整整二十四個彎道,像一條白色的巨蛇扭曲的蟄伏在十萬大山中,它的西邊陡峭入雲,另一邊則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從這一頭甚至看不清最遠處的第一個彎道,這真的不應該是人造的,它就像是某個神童心未泯隨意勾畫出的一條長長的曲線,看起來毫無攻擊力,可事實上卻恢弘又險峻。
她剛從這條路上走過,陡時有多抖,險時有多險,她再清楚不過,可整個過程中,她都是以一種習以為常的心態在面對這個,直到現在,她才真切的意識到,自己走過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這樣雄險的關口,根本開不上任何築路機械。
「人,人造的?」她口不擇言。
「要不然呢,神造的?」二哥伸長手指,像畫畫一樣在半空中沿著山路描繪著s型,滿眼痴迷,「看啊,這就是我們造的路……」
「人,人力?」她終於表述清楚了。
「嗯,我隨隊來勘探過……那時候還沒造好。」二哥的眼神帶著股奇異的溫柔,「那麼多人啊,青壯在最前面,男的打石頭,開路;女的拉石碾子,運碎石;周圍沒青壯了,老人孩子也要,什麼都幹,打樁,運石頭,一籮筐運不動,一塊一塊搬……都是山裡世代住著的山民,很多語言都不通,就唱歌,跟我們比劃,一天到晚,不停的幹。」
他比劃了一下大腿:「丁點兒大的孩子,大冬天的,光著屁股搬碎石,腳底的繭子,比你的鞋底都厚;老人家頭髮全白的,早上被兒子女兒背上山,一整天就坐在路邊,往下倒石頭……哪兒挖塌了,巨石往下滾,他們躲不了了,也不躲,死了,工程隊發五塊錢……後來預算不夠了,死了只發三塊,他們也幹……」
「哥你別說了。」黎嘉駿拿髒兮兮的袖子抹著眼淚。
「你怕了?」二哥通紅的眼睛望過來,他忽然激動起來,提高了聲音,「你都怕了!以後誰敢聽我說?我都敢說了!你又怕什麼!不能說嗎!?丟人嗎!?啊?!」
「不丟人!」黎嘉駿哽咽,她掏出了手絹,「你說,我聽著!」
二哥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卻不再說了,抬頭繼續望著遠處的二十四道拐,黎嘉駿一樣望過去,兄妹倆出神的眺望了這條路許久,才在下面車隊的喇叭聲中,魂不守舍的下了坡。
回到車上,兩人還是沒怎麼回過神,各有所思,黎嘉駿只覺得哪裡不對,此時才發現:「等下,我們還在貴州吧。」
「恩。」
「可這條路不是滇緬公路的標誌嗎?」
「誰跟你說的?」他一臉不滿,「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好嗎?」
黎嘉駿眨巴眨巴眼,只能認了,雖然覺得不管是滇黔還是滇緬,最終還是匯成了一條通向勝利的大動脈,可總覺得歷史書也不該犯這樣的錯誤……難道是她記錯了?
可她真沒聽說過滇黔公路呀!
「哥,那雲南還有沒有這樣一條路啊?」她還不死心。
二哥仰頭靠著車座,大概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他眼都不願睜:「別折騰了,這路算誰的不都一樣嗎?還有兩天呢,好好休息。」
黎嘉駿又是懊惱又是無奈,也學著他仰頭靠著車座閉目養神。
可黑暗中總有一條白色的路,像沒有盡頭一樣扭曲著,卻無止無盡。
【作者有話要說】
後來這條路被美軍工程隊重點保護,功勞甚大,所以漸漸的被拿來與滇緬公路合為一談,有時候也會被稱為「史迪威公路」,這樣想必大家都該知道了
不能說這是史書錯誤,是嘉駿瞭解的時期不一樣。
但修這條路,真的死了很多人,而且參與的絕大部分都是少數民族,所以這算是真·全民族抗戰,不黑不吹。
感謝在這條路上灑過汗和血的每一個人
完了我又中二了
……
文中有一個點我一直查不到,在這兒先打個埋伏:
二十四道彎要看全貌只有一個觀景臺,所以所有二十四道彎的照片幾乎是一個模樣,那麼問題來了,觀景臺到底在二十四道彎的四川方向那一頭,還是昆明方向那一頭?
這直接決定了黎嘉駿是開過二十四道彎後上的觀景臺還是上過觀景臺再過去
我憑直覺覺得這是二十四道彎開過以後才有那個觀景臺……到底是不是,咳咳,我去一個攝影論壇註冊站短了一個寫了二十四道彎遊記的人,但那個人最後登入時間是2013年……有點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