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又是一些小刀之類的東西,也都被歸置好了,大嫂手快,她幾件備用背心都縫了結實的暗袋,可以扣紐扣,防掉落。
事情都做完了,兩人又歸於沉默。
大嫂一遍又一遍的掖著她的床單,眼睛還是紅紅的,許久,久到黎嘉駿肚子都餓了,她才輕聲道:「嫂子很沒用,是不是?」
「……你別多想。」
「從嫁進來開始,就一直受著你們的照顧,尤其是你,駿兒,你比我小,可和你在一塊兒,總覺得你比我強得多……嫂子不是嫉妒,只是心裡難受,幫不上忙。」
黎嘉駿心裡暗歎,她知道大嫂並不是要聽她回應,只是想找個地方發洩出來,她閉上了嘴。
「你大哥他決定走的時候,我倆也談過,這個家就剩下我和你,怎麼維持,怎麼等,聯絡不上人就找誰,出了事怎麼辦……可轟炸一來,什麼準備都沒用了,我和他說,家裡現在不能缺男人,他便問我,那二弟怎麼辦,你怎麼辦……我答不上來,我恨不得自己能去,可這話說了多餘,我根本幹不了。」
「我想和他說,讓嘉駿去吧,她想去,她願意去,她不比你差,她在家裡也呆不住。可我怎麼說得出口,假裝不知道這一行多危險嗎?不行。我不是怕你大哥出意外,三一年那會兒我就做好了守寡的準備,我怕的是他若有了萬一,我連這個家都守不住……那我對不起的,可不止他一個人……」大嫂說著,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擦著,繼續敘敘的說。
「你大哥心思重,他心裡明白,可他說不出,更做不出,他這個人,恨不得把你們兄妹、把這個家都綁在背上走,可他不行啊,你看他這身子,他連磚兒都抱不動了。」
黎嘉駿微微張嘴,她並不知道這些,此時只覺得心裡一團亂。
「駿兒。」大嫂輕輕的握住她的手,「不管你以後怎麼看我,我只是選了我覺得對的。明天不管怎麼樣,家裡、你哥這邊,我幫你處理,你只管去,我去叫了人來接你。」
「嫂……」事情發展有點快,黎嘉駿有些反應不過來。
「還有,你可千萬不能出事,你若出了事,嫂子不會讓你一個人在路上的。」
此言一齣,什麼話都多餘了,她還蹲在地上,怔怔的抬頭,只看到大嫂微笑著,淚痕在陽光下閃著光。
黎嘉駿笑了:「嗨,說什麼傻話,要陪葬也輪不著你啊,我就在路上坐著,等我家秦小娘。」
「哈哈。」大嫂破涕為笑,「你呀,蔫兒壞,人家秦長官已經夠可憐了,哎,只是這次我也有份,我就不說什麼了,以後吃你倆喜酒,嫂子幫你擋酒。」
「那你這些日子可得好好練練了,哈哈哈。」黎嘉駿緩緩站起來,有些缺氧的晃了晃,等眼前黑霧過去,繼續沒心沒肺,「那明天我一早就出發,麻煩給準備點吃食吧,原本想去碼頭的路上帶的。」
「有你哥的呢,都備齊了的。」大嫂又一笑,她也起身,抱了抱黎嘉駿,一股奶香盈盈入鼻,「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黎嘉駿心情很輕鬆,好像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接下來只需要煩惱以後的事兒就行了,她拿出維榮給的證件,貼上了自己的照片兒,攤開筆記本寫了一點找人的思路,等下樓吃了晚飯,便上床睡了。
早上,大嫂忽然敲門進來:「嘉駿,快起床,車來了,準備走了,你的行李袋我先給你拿下去。」
嘉駿睡得很淺,聞言立刻跳起來,快速的洗漱了一下,跑下樓。
此時早飯時間還沒到,老爹他們都還沒起,黎嘉駿路過二樓時停頓了一下,到底歇了作死告別的念頭,硬著頭皮一路奔出房,門口金禾又問:「大奶奶,三小姐,你們這是去哪啊?」
黎嘉駿嘿嘿一聲沒說話,直接衝出了院子,正張望著,走手邊靠在路邊的一輛小轎車滴滴一聲,她便跳起來跑過去,正趕上大嫂放好包出來,衝她比劃:「快,你哥早上就回來。」
她連忙鑽進車,呼的就哆嗦了一下,即使手裡被塞了一袋熱乎乎的東西也無濟於事,她耳朵裡聽大嫂說著:「餅子乾粉都塞你背包裡了,悠著點吃。」眼睛卻看著駕駛座的位置。
開車的人轉過臉,面無表情地問:「碼頭?」
居然是秦梓徽!
黎嘉駿驚恐的望向窗外,大嫂不遠不近的站著,望著這邊,微笑,但眉頭輕鎖。她有些肝顫,心跳飛快,快到聽不清自己的思緒,只能點點頭。
秦梓徽扯了扯嘴角,實在笑不出來,便只能繼續冷著臉,又問:「碼頭?」
這回黎嘉駿即使肝顫也回神了,她再次點頭:「嗯,碼頭。」
他不再說什麼,回頭發動了車子。
一路無話。
對於去宜昌這件事,其實黎嘉駿誰都不怕說,即使對家裡,也只是怕麻煩,因為她頂多挨一頓罵,然後大家要麼好說,要麼不歡而散,她繼續任性出走。
可唯獨對秦梓徽,她是極度逃避的,她敢寫信讓他知道,可打死她都不敢面對知情以後的他。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說什麼他都懂,所以她單純的就是怕,怕自己怎麼都處理不好,怕隔閡,怕失去。
戀人之間是需要一些衝動的,可她的衝動,全給其他人了。
而偏偏,家人不會離開,他卻可以,即使目前為止一直是他追著自己,但難保自己不在作到極處時,再次成為一條單身狗。
可她大概是真的智商不夠,怎麼都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
胡思亂想之下,這一路也就特別快。
碼頭處人山人海,最多的就是難民,他們空忙忙的來此,大多什麼根基都沒有,只能就地紮根,企圖從碼頭開始重新發家。
車子是開不過去了,秦梓徽遠遠的停在了路邊。
他下了車,開啟後門,探進來:「我送你過去。」說著,他伸出手。
黎嘉駿提起包遞過去,他一接,手正好抓住她的手,兩人皆是一震,頓住,對視。
他忽然眯了眯眼,在黎嘉駿汗毛豎起來的那一刻,猛地掀開包裹撲進來,就這麼把她撲倒在後座上!
「你!人!唔!」黎嘉駿話都來不及說完被堵住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秦梓徽後頭敞開的車門外人來人往,隨後自暴自棄的將臉徹底挪到他的臉下,嘴中被入侵的感覺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噁心,相反,她甚至因為他沉醉的表情先入為主的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愉悅感,可到底理智尚存,羞恥感更是爆棚,她畢竟是那個臉朝上的,外面密密麻麻的人流,好像隨便一個都會探頭往進來,又好像其實人人都是因為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才不望進來,她緊張的舌頭都快抽筋了。
實在覺得夠了,她忍不住捶他的背,才逼得他起身,可他只是堪堪撐著,並不起來,兩人都喘著粗氣,她甚至錯覺自己能聽到他的心跳。
黎嘉駿怒:「你要死啊!」
「看到你的信,我才真要死!」秦梓徽硬聲回了一句,見黎嘉駿表情一變,立馬軟道,「嘉駿,婚禮我們不要辦西式的好不好,我們就用老祖宗那套,喜服我繡都行,到時候你坐在轎子裡,我騎著馬,僱個樂隊吹吹打打,走不完整個重慶城,至少要過了沙區,然後拜天地拜父母,那樣熱熱鬧鬧的,別人都知道你嫁給我了。」
「那怎麼行,那是要抬嫁妝的呀,我家現在一點家底都沒,除了花轎什麼場子都沒有,多寒磣。」黎嘉駿下意識的反駁。
「可我也窮,沒有聘禮啊,沒關係,我們以後一樣樣補,人家西式多沒意思,請個神父,小教堂站一會兒,完事兒,看著就沒意思。」
「等等,為什麼現在討論這個,我們現在該討論這個嗎?!」
秦梓徽又眯眼,湊過來,氣鼓鼓的:「不討論這個那就繼續吧。」
「行行行!」黎嘉駿拼死掙扎,「你狠!你厲害!快出去快出去!你居然門都不關!你不要臉我要臉!」
秦梓徽依依不捨的爬起來:「我要是坐進來關上門你絕對從另一邊跑了。」
「……」好有道理。
接下來秦梓徽一直笑嘻嘻的,他穿著軍裝,挺拔,帶著她的大包在前面開路,一路送上船,下船前,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回頭道:「信裡最後說的那事兒,你放心。」
黎嘉駿一怔,笑著雙手合握比了個搶的手勢,朝天比劃了一下,還「嘣嘣」的配了個音。
他失笑,摸了摸她的頭髮,轉身下了船,站在岸邊,微笑的看著她。
那眼神堅定、明亮,就好像當初他在臺上指著她的樣子,哦不,更像他在戰壕裡朝她身上綁炸彈的樣子。
於是黎嘉駿也保持著微笑,朝他揮揮手。
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