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夫走卒,軍民男女,他們眼裡全都隱射倒映著一條船,那船身雪白,映在眸中,像是某種光芒,然後緩緩消失。
上船時的輕鬆心情忽然就沒了,船上的人看著岸上,岸上的人看著船,沒有送別,沒有歡呼雀躍,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隨著人聲的減弱而升起,揪緊了所有人的心臟。
黎嘉駿爬下二哥的背,她沒心情再玩笑了,只想快點回到房間中,不再看這情景。
二哥把她安排到一個船員休息室就走了,他們並沒船票,這是船長安排下來給騰出來的,也就一個上下鋪供他們兩人,其他運輸隊的成員只能去貨艙睡吊床。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宜昌城還近在咫尺,不由得一陣心累,乾脆倒頭睡下。
這船叫民權號,隸屬於盧作孚的民生公司,載重也就八百噸,卻明顯超載,一開始太忙亂了沒注意,只當過道上滿滿的人只是沒回房而已,卻不想那些人不是沒回房,而是真沒房,她一覺醒來,開門就踩到一坨軟軟的東西。
趁著燈光定睛一看,艾瑪,嚇毀了,過道上橫平豎直的全是人!躺著的!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過了一百本恐怖片!
然後她默默的關上了門,除非拉撒,都不出門,蹲在房裡種蘑菇。二哥每日都要清點貨物,去船長處商量事情,基本沒什麼閒下來的時間。船上物資不夠,乘客都是自備糧食,有很多僥倖混上船的難民,衣衫襤褸,吃喝拮据,有時候就扎堆往上望著,看著一等艙,雖然沒什麼行動,但也著實恐怖。
宜昌到重慶走水路要三四天,是漫長且危險的一程,但同時也美絕人寰,因為這一段路也有一個大名鼎鼎的統稱,三峽。
即使以前曾經玩過一次,但重走一遍,跨越了時間,感覺自然是完全不一樣,可惜的是上輩子她是窮學生,吃不消船上物價,吃著泡麵遊三峽,而這一次卻是有錢沒處花,啃著幹餅逃命。
這正是開春化冰,水勢最盛的時候,逆流而上破費力氣,沿途還要經過許多水流湍急的險灘,船且行且停,馬達轟鳴,都有驚無險的過去了,但等到第二日傍晚一個叫駝背灘的地方時,船卻停了下來,還下了船錨。
此時二哥正巧在房中,兩人一道往外看,這兒河道相當狹窄,除了左手邊一個灘塗,右邊卻直接就是萬丈垂崖,夾在這兒的水流很是湍急,看過去讓半個旱鴨子黎嘉駿心驚膽戰。二哥低咒了一聲,如往常碰到險灘一般走了出去,黎嘉駿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也跟了出去,正碰上一群船員在大聲呼喝,有一個大副站在船頭,朝著懸崖揮舞著旗子。
黎嘉駿好奇望過去,竟發現那懸崖的石壁上竟然有一條狹小的路!那小路極為狹窄,甚至只能說是一條縫隙,基本平行於船隻,那而站著長長的一排人,密密麻麻的近百個,一眼看去白花花的,竟然半裸!他們正扛起什麼東西,順著他們的動作往回看,船上不知何時已經被綁了許多粗大的繩子,而繩子的另一頭,正系在懸崖上那一排人身上!
這該不會是……這肯定是……長江縴夫!黎嘉駿幾乎無法思考,只能盯著懸崖上那在石縫中排成長長一排的人。
竟然是縴夫!傳說中的縴夫!
大副舉起了旗子。
忽然,一陣高亢嘹亮的聲音在山澗中響起:「嗨!拖!扛!出艄類!」
緊接著,就有一群人低沉而大聲的響應:「嗨!嗨喲喲!嗬嗨!」
與此同時,石縫中的人,他們一起動了!
他們身體前傾,上半身幾乎完全平行於地面,一手扶著巖壁或身上的繩子,另一隻手則時不時垂落撐著地面,他們的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幅度幾乎相同,可他們每一步也很慢,慢到彷彿永遠不會有下一步。
可就在他們走出第一步時,船雖然紋絲不動,卻有什麼東西忽然繃緊了,彷彿蓄勢待發。而等到他們跨出第三步,第四步時,在船的馬達聲中,船竟然真的動了!
當機械的最大力量都無法與自然抗衡時,人似乎就成了唯一的決定性的外力作用,懸崖中的人他們所走的石縫的高度似乎都不足以讓他們站直,可就是這麼一群半裸的人,拉動了一艘小火輪!
船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竟然有船員搬出了鼓和銅鑼,應和著縴夫們的號子,一下一下,在山澗中迴音嫋嫋,愈發震撼。
船漸漸往前,同時靠近了懸崖,黎嘉駿這才看清,那群縴夫果然半裸,而且大多黝黑瘦弱,最可怕的是,其中竟然還有老人和女人!也都半裸!
他們為什麼都不穿衣服?!怕磨壞至少也要擋三點吧!
暗流叢生的一段路通過懸崖上縴夫的拉動解決了,可這還沒完,在號子頭的號令下,就在懸崖這邊的縴夫放下繩子的那一刻,船又是一震,竟然是另一邊的灘塗上,又有數十個縴夫踏著水在往岸上拉,同樣的半裸,同樣的黝黑瘦弱,這一次她只能遠遠看到他們的背影,卻也足夠看清他們悲傷慘不忍睹的傷痕。
「駿兒!還看什麼呢,馬上船要開了,等船頭拉正。」二哥走過來,「況且他們什麼都沒穿,你這樣盯著好嗎?」
「他們……他們為什麼什麼都沒穿?」黎嘉駿怎麼也想不明白。
「怕壞唄,窮到拉縴的誰有第二套衣服?成天的出汗泡水,什麼衣服禁得起這般糟蹋?自然還是不穿了唄,你看,他們鞋都沒有。」
黎嘉駿順著看去,發現果然,縴夫的腳就直接踏在水中和灘塗上,任石子磨礪。
她又回頭,懸崖上的縴夫正坐下來休息,他們竟然也沒穿鞋子。
又一陣幽遠的號子響起,灘塗上的縴夫都放下的繩子,沉默的散到一邊休息。船則順利通過了險灘,繼續加足馬力,緩緩前行。
「成了,過了這兒,就要到重慶了。」二哥頗為如釋重負,「別看了,有什麼好看的。」
「你常看到?」
「成天運貨誰不見個幾回,其實前面好幾個灘都有呢,只是這次不知怎麼的都自己過了罷了。」二哥習以為常,「第一次見也確實震撼了一下,但見多了也就那樣,誰叫沒辦法呢?」
可黎嘉駿卻只是沉默,許久,她問:「哥,你說,沿海運了三十二萬噸工業入川?」
「是啊。」二哥順口答了,忽然反應過來,神情慢慢肅然起來。
「所以,等以後技術發達了,再也不需要縴夫,誰還會記得曾有這麼一群人,用肩膀拉了三十二萬噸?」
二哥沉默。
她不記得在未來的那一次短途旅行時,是否有注意過這些險灘和懸崖上斧劈一樣的石縫,但她卻清楚的知道,不管時石縫還是灘塗,都空無一人。
彷彿從來不存在過這群,赤身裸體的長江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