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南京來信

黎嘉駿這才發現自己難得興起回家一趟這麼麻煩人,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哎,我沒想到,太麻煩你了,餘家那兒都有人準備的,反而沒注意。」說著圍上圍巾想一道去幫忙。

「沒事兒,天天干,習慣了。」週一條笑得憨厚,他見黎嘉駿把剛「您可千萬別動手,我拿著您的工錢,還住您的房子,十來天也就幫您幹這麼點活兒,您可不能插手!」

黎嘉駿只能作罷,乖乖的坐在火爐邊烤起火來,忽然發現手邊是一本快被翻爛的小說《狂人日記》,翻開的那一頁上乾乾淨淨的什麼備註都沒有,連摺痕都沒,可見是極為愛護這本書的,只是年代實在久遠,單薄的紙質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罷了。

沒承想,臨時找來看家的助手還是個文化人,倒有點大材小用了。

黎嘉駿怕翻掉別人看的頁碼,想找個書籤給墊一下,下意識的就往四面望,卻看到了微微開啟的窗外頭大門邊上黑乎乎的信箱。

鬼使神差的,她取下掛在窗沿上的鑰匙,走出去開啟了信箱,裡面竟然有一小疊信!

作為看家的,竟然不檢查郵箱也不收信!文化人看家就是不靠譜!

一邊拿信,黎嘉駿心裡一邊毫無節操的吐槽。

她衝回門房展信一看,頭一封就是寄給她的!是一封來自南京的信!

她激動得手都在抖,掐指一算日子,卻又冷靜下來,這信不是圍城寄的,而是之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又翻了翻別處,確認只有這一封是寄給她的,她拆開了這封信,隨意一掃,果然是廉玉寄的!

好哇,告訴我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黎嘉駿心裡暗罵,深吸一口氣,看了起來。

信裡是廉玉一貫有的傲嬌和風趣,大篇幅描寫她和家人在一塊的日子,招貓逗狗玩兒子心無旁騖,只是想到上海的時候擔心一下那兒的小夥伴,只有在信末尾才說起準備撤退的事,而且還是那種「哦對了……bytheway……」的語氣!

原本事情的進展如黎嘉駿預料的那樣,她的丈夫家裡但凡是個成年人都是大小官員,本身幾乎不用擔心撤退問題,可事情出就出在,南京此時就如封建王朝時的京城,一根棍子掉下去都能砸到好幾個西門慶(?),鎮府方面安排的撤退工作根本無法支援那麼多官員親眷,到後來只能顧及官員,而親眷卻要自謀出路了。她現在也在想辦法,卻苦於她一開始獲得了承諾,但後面卻落了空,反而失去了弄票的最好時機,現在即使是她丈夫的上級要票也難,更枉論他們了。

信的最後,她竟然已經開始考慮,隨著某軍中熟人先跟著部隊北渡長江再說。

「至少先行離開南京,不至於讓親友掛懷。此後事宜,唯當時再議了。」

然而,她到底有沒有這麼做,卻沒有第二封信來證明了。

黎嘉駿反覆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眼都摳出來,死活沒看出個子醜卯寅來,恨得牙都癢了,那到底是死沒死!給句話啊!死沒死!

還有,跟軍隊過江可以理解,日軍現在三面合圍,安全點的出路也確實沒有。大群的難民沿著江從陸路往西南走,簡直已經成了春運主幹道,問題在於,這一路餐風露宿,比西天取經苦一萬倍,她也沒說她丈夫有沒有一起,這一個女人帶四歲的孩子,說不定還領一群家眷,全都是含著金湯勺不知柴米油鹽貴的人,有多大的可能,活著走到重慶?!

看完了信,黎嘉駿那個愁啊,比之前認定廉玉死在南京了還要心煩。

人家也沒什麼意思,就是來報告一下,但是這個報告裡面,資訊量真心不大,還不如不報告,徒增心塞!黎嘉駿覺得,她都快變實心的了。

此時已近凌晨,她本應睏意滿滿,此時卻坐立難安,等週一條提著水壺進來時,她看著開啟的門,就想衝出去,臨了不忘交代一番:「周大哥,勞煩您照看一下我房間的爐子,我,我出去一下。」

「哎這時候了您是想去哪?」週一條急著攔在前面,「外面不太平啊。」

黎嘉駿晃晃信:「急事兒,實在耽擱不得了。」

「那您也稍等下,我跟您一塊兒去,這大半夜的,怎麼都不能讓您一人走。」

黎嘉駿想想也對,等週一條去她屋裡滅了爐子,穿上棉襖和圍巾,兩人一道出了門往外跑去。

盧燃果然還在報社,他就著燈光,埋頭寫著什麼,等黎嘉駿兩人帶著一股冷風衝進去時,沒等她出示信件,他卻站起來了,昏黃的燈光下,滿臉淚水。

他張張嘴,嘶啞的說了句話。

「什麼?你說什麼?」黎嘉駿喘著氣上前,把信放在桌上,低頭卻看到一張外文報紙,看起來是法語,她只是瞄了一眼,掏出手絹抓著盧燃的臉就開始抹,「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偷偷哭呀。」

盧燃又說了一遍,離得近了,黎嘉駿終於聽清了,他說:「南京被屠城了。」

黎嘉駿猛地僵住,她咬緊牙,握緊了手絹,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她張了好幾次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頭,週一條卻大聲問:「什麼?!」

盧燃整張臉哭得皺成一團,他搖搖頭,捂住了臉。

黎嘉駿保持著給人擦臉的姿勢,死死盯著前面,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聽到南京大屠殺的訊息,該是什麼反應?

她不知道,也完全沒想過,可她現在已經看到了。

盧燃捂著臉,哭得蹲到地上,整個人都蜷縮起來。週一條則跌坐在凳子上,完全呆滯了。

「怎麼會這樣呢……誰說的?哪兒聽來的……你瞎說吧……」週一條還在喃喃自語,「你一定瞎說!黎小姐剛從這回來呢,她怎麼沒聽說,你怎麼就知道了!」

盧燃沒回答,他還在哭。

黎嘉駿卻如夢初醒,她望向桌上還嶄新的報紙,發現後面還蓋著一張,揭開來一看,是一份剛譯完的電報,內容來自於身在法國的兔子辦的《救國時報》,《救國時報》因為辦報地址在西方,很多訊息反而比國內還快,時常被同僚傳回來作為訊息參考或者搶第一手,這一次的時十二月二十號刊發的,開頭就是有關南京的訊息,除了有關南京保衛戰的,下面還有一段,就是大屠殺的……

「日寇以空前之兵力進攻南京,肆行殘暴,且對居民區域,殘酷轟炸,以至街市為墟,死傷遍地。我國文化古蹟珍藏亦多毀於寇手。據倫敦《每日郵報》南京通訊員稱,彼親見寇軍將我軍俘虜三百名,一律加以槍斃。沿江一帶,屍身狼藉。日軍汽車,在街上馳駛,碾過路上男女老少之屍身,血肉模糊,斷手刖足,慘不忍睹。」

黎嘉駿抽噎一聲,也狠狠的蓋上了報紙,不敢再多看一眼。

此時腳邊,盧燃毫無聲息的半躺在地上,竟然哭昏過去了!

她和週一條此時都是靈魂出竅的狀態,大驚失色之下只能僵手僵腳的扶起他,又是喊又是拍,總算把他弄醒了,盧燃醒來第一反應,抓住黎嘉駿的手臂就是哭嚎:「嘉駿姐,我爹孃都在南京啊!」

黎嘉駿也哭:「我知道……我,我知道……」

「我爺爺奶奶,他們也在啊……」

「我知道我知道。」

「啊啊啊啊啊!」他大吼起來,嘶啞的聲音在深夜極為瘮人。

「嘉駿姐,我外婆還在滁州,我,我現在……我想……」他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盯著她。

理智上講,黎嘉駿很想勸他放棄,可是看著他血紅的雙眼,她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艱難的點點頭。

彷彿得了莫大的鼓舞,盧燃跳起來:「我我我我去收拾東西!」

「等等,你要幹嘛!」

「去滁州!」

「見鬼!你告訴我你怎麼繞過南京過去!」

「怎麼去……」盧燃茫然四顧,忽然想起,「坐船,坐船!」

「長江上都是軍艦!」黎嘉駿恨不得打醒他,「你冷靜下來!」

「廉先生也在南京啊……」盧燃又哭,「嘉駿姐,全報社就您最有經驗了,您想想辦法啊!」

黎嘉駿氣都不順了,又想哭又想罵人,她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帶個人穿越日軍封鎖線跑那麼遠去,滁州在安徽,她現在在上海,這分明是要她跨省啊!

等等!為什麼她會去考慮可行性和路線啊!根本沒可能啊!

見她不說話,盧燃只能一邊忍著眼淚,一邊著急的看著她。

旁邊忽然傳來噗通一聲,兩人望去,竟然是週一條跪在地上,他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竟然也淚流滿面的,他嘶啞道:「黎小姐,如果你們要去,求您帶上我。」

「你,你們!」黎嘉駿無語了,跺腳,「周大哥,你湊什麼熱鬧啊!」

「我,我兒子好不容易在上海活下來……他一定要跟著部隊走……我就權當他死了,但是……但是想到沒人給他收屍……我,我……」週一條說著,泣不成聲。

黎嘉駿無語望天,欲哭無淚。

旁邊的房間,印刷機卡尺卡尺響著,一份份報紙被印刷出來,等著在天亮時刊發出去。

再過幾個小時,全國人都會看到、聽到,知道那個訊息。

她看著編輯室中這一老一少,簡直不敢想象,當面前這縮影被擴大千萬倍時,會是怎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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