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餘見初把她照顧好了,自己也很自然的吃起早餐,黎嘉駿吃了一會兒才想起:「你是不是一晚沒睡?要不上樓休息下吧,我昨晚看了,我二哥的被褥都還在。」
餘見初搖頭,他喝粥不用勺子,直接一手粥一手饅頭,喝一口粥就一口饅頭,吃得很快卻沒什麼聲息,一眨眼兩個饅頭已經下肚,這才舒了口氣:「無妨,手頭還有些事。」
「哦,要幫忙嗎?」
「恩。」他認真的點點頭,「麻煩你養好傷,川江不好走。」
黎嘉駿眨眨眼,怔愣了半晌,苦笑:「這可真是個艱鉅的任務啊。」
「所以容我監督你了。」他微笑了一下,「你休息吧,那老人家和那三兄弟的事,是我該處理的,你就不要多管了。」說罷,他披上外套就出去了,和匆匆趕來的大夫擦肩而過。
大夫來了一眼就確定老太太中風了,一翻搗騰後總算是把老太太弄到可以搬到醫院的程度,隨後一群人鬧鬨鬨的就去醫院了,中風這病對現在這僅存的妯娌來說,實在是個巨大的負擔,黎嘉駿除了讓她們安心住在自家後院,把原先金禾的房間整理給老太太,也沒法幫別的忙了。
家裡面愁雲慘淡,沒見到親人的她卻平白住在了一個家破人亡的氣氛裡,真是又憋悶又無奈,就連馮阿侃都受不了跑了。她琢磨了一下,乾脆整理了自己的稿件和膠捲,往《大公報》的辦事處去交差,樓先生陣亡的事報社肯定知道的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後續撫卹工作。
早上吃了飯後跟著醫生一番折騰,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外面又到了晝夜生活交替的時候,好在報社總是有人值班,她並不著急,乾脆裹了裹大衣一路走過去,順便看沿途有沒有什麼可以吃的東西填填肚子。她買了兩個米糕邊走邊吃,等到了報社,剛好塞下最後一口,還沒敲門,門就啪的開了,衝出一個人來,兩人啊的一聲撞在一起。
衝出來小夥兒猛如牛,黎嘉駿當場就被撞飛了出去,她下意識的一撐,只感覺周身一陣噗呲作響,估摸著自己的傷是該又裂開了,痛得她嘶的倒吸一口涼氣,半天沒起來。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出門的小夥兒慌忙上來扶她,「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您沒事吧,哎呀,哎呀!怎麼流血了!」
一撞撞出這個效果,他整個人都不好了,清秀的小臉扭曲成一坨雙手挪來挪去都不知道往哪兒扶,黎嘉駿倒是疼習慣了,嘶的一聲後撩開大衣看看滲血的腹部,又面無表情的合上,抬手讓小夥子抓住拉起來,站直了淡定道:「沒事兒,舊傷。」
「這這這……」小夥顯然很著急,又往遠處望又看黎嘉駿,忽然頓了頓,試探著問,「你是……黎……」
黎嘉駿抬眼看看他:「恩?」
「黎……黎嘉駿是吧!」小夥兒叫了一聲,「黎先生,你不記得我拉,哦你是不記得我,我那會兒還是實習生,前陣子剛轉正的,我叫盧燃,燃燒的燃,我好幾年前見過你,那次你和小李哥搶著去前線,我就站在一邊看著。」
黎嘉駿點點頭,冷靜了一會兒,問:「你這麼著急,去哪?」
「哦,剛剛小李哥打電話來,國軍要撤出閘北,在蘇州河,要我快點帶了相機過去。」盧燃表情糾結,「黎先生,要不我給您叫個車吧,我,我實在……」他說著,又往遠處張望了好幾下,好像這樣就能看到蘇州河似的。
「叫車吧。」黎嘉駿有氣無力的說,「去蘇州河。」
「不不不我替您叫車去醫院吧!」
「我們,一起,去蘇州河。」黎嘉駿一字一頓的強調,「我沒事,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盧燃無法,叫了車跟在一邊,沒一會兒就問一句:「黎先生您好嗎?」「黎先生您行不行?」搞得黎嘉駿很是煩躁:「死不了!別吵!」他才訕訕的閉嘴。
雖說辦事處就在蘇州河附近,但是跑起來還是要許久,等快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微暗,遠處隱約可見火光,已經被所有人習慣以至於下意識忽略的槍炮聲又隆隆而來,迫在近前,遠望河對岸,閘北區現在已經一片廢墟,幾乎看不到什麼高樓,到了河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黎嘉駿在盧燃的攙扶下下了車,兩人並沒有擠進去,而是登上了旁邊一間咖啡館的露臺,那兒很多國內外的記者站著,他們有些拍照,有些聊天,有些還在錄影。
一個眼熟的人走上前來,正是三二年的時候和她搶著上長城前線的小李李修博,幾年不見他已經頗為成熟,表情沉靜,看到黎嘉駿也是一愣,但也只是點點頭,隨後就讓盧燃走到他佔著的露臺上去拍照,等盧燃站好了,他才輕聲問候:「黎小姐?」
黎嘉駿頷首:「李先生。」
兩人相視苦笑。
「終究還是一同到前線當記者了。」李修博感慨,「有耳聞您今近日的經歷,實在是……不知如何說。」
「那就別說了,說說現在吧。」黎嘉駿心裡的感慨也就一閃而逝,她隱約覺得經歷了前陣子那些陣仗,她的心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硬了起來。
「日軍增援登陸了,國軍準備西撤,不在這兒戀戰,上海地勢太平,不好打。」李修博回頭看看,那些談笑風生的洋人記者,壓低聲音,「看來那個說法是真的,上海主要是打給這群人看,爭取國際影響,你瞧,他們多開心。」
黎嘉駿也回頭,看著那些夜色中的洋人記者,他們和夾雜其中的中國記者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一邊拿著咖啡糕點,時不時拍照攝像,還對著河對岸指指點點不亦樂乎,另一邊則表情沉凝,不是拍照和做筆記,就是呆呆的望著對面,有個男記者拍幾張照片就用袖子擦擦眼睛,擦過了繼續拍,拍好了再擦眼……
第幾次了,眼看著宣誓保護自己的隊伍撤退。
北平的撤了,天津的撤了,太原的要撤了,現在,上海的也撤了。
黎嘉駿心中的酸澀一陣陣的發脹,她凝神望向河對岸,那兒遠遠的,有一列列的隊伍沿著蘇州河往西行進著,全都是步行,少數車上載著東西。
這支隊伍依然龐大,沉默而連貫的往外走,從這兒出去的,基本是已經在淞滬戰場上經歷了數次生死的兵了,雖然看不到他們的樣子,可黎嘉駿清楚的知道,他們身上的軍裝已經被硝煙燻得漆黑,手上和身上有搓不掉的血跡,雙手滿是握刀握槍的繭子,臉上僵硬如岩石,行動因為疲憊而遲緩的猶如機器人,可眼裡卻積攢著殺氣。
他們要往西去了。
「李修博,他們會去哪?」黎嘉駿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喃喃著問,卻完全不想得到答案。
李修博卻完全不會體會到她的心情,他和她並排站著,望著對面輕聲回答:「南京。」
「哦。」黎嘉駿嘴唇抖了一會兒,本還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