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龍生有點小尷尬,見黎嘉駿時不時瞥他,苦笑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她去上海了。」
「什麼時候?」
「去沒多久,就打仗了……」張龍生表情有點惆悵,「其實你走沒多久,我和她就散了,她其實自個兒也想去上海,這兒畢竟是首都,查的嚴,不如上海灘,十里洋場……而且她似乎是攀上了個上海的誰,又留了兩年,就跟過去了。」他看看黎嘉駿,「她走前我倆見了一面,提到了你,說你當初也不停挖我牆角,喊她去上海。」
「……」黎嘉駿面不改色的喝茶,放下茶杯斟酌道,「我喊她去上海,是有原因的。」
「讓她去看打仗?」張龍生語調調侃,「說實話,要不是知道她在法租界,我都要懷疑你當初什麼居心了。」
「那我現在勸你去重慶,你懷不懷疑我的居心?」
「不懷疑。」張龍生嘆口氣,「我現在信了,黎嘉駿,你果然……非一般人。」
看來他知道重慶即將作為陪都的訊息了。
「有些話說出來,嚴重點講是惑亂民心論罪當斬,但卻又是實打實的大實話,張龍生,你看上海這場仗如何?」
張龍生不說話。
「那行,我們意會便可,那麼,上海過了,接下來是哪?你是做過航運的,這一塊的地理你最清楚,自己畫畫。」
張龍生搖頭:「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這畢竟是首都……」
黎嘉駿翻了個白眼,湊過去冷聲道:「張龍生,你知道的,我這幾年是經歷了些什麼,不管你信不信,以我對日本人的瞭解,南京必遭大劫!這不是危言聳聽,他們號稱三月亡華,可光在淞滬就耽擱了三個月,日本內閣、軍部,通通被打臉,這對他們那群人來說,恥辱以極!是,南京是首都,所以更是意義非凡,政府自然是不會坐以待斃的,到時候官員走了,倒霉的就是全城的軍民!被一群畜生洩憤,你自己想象一下到時候會怎麼樣!到了那時候,除了逃,什麼錢,面子,通通都是狗屁!」
她好不容易壓抑住拔高的聲線,坐在那兒深呼吸。
張龍生則撫摸著杯沿,不知道在想什麼,許久,他緩聲問:「你這麼說,不止是要提醒我走吧。」
「恩。」黎嘉駿大方承認,她夾了幾塊桂花藕吃著,「這事兒是不能強求的,端看你有沒有人性了,你不是有船嘛,到時候留在那兒,多救點人唄。」
張龍生想了想,幾乎被氣樂了:「黎三爺財大氣粗啊,我們公司雖小,也有四艘客輪,你說留就留,敢情這船是鉅根木頭摳個洞就成的是嗎?」
「所以就端看你們的想法咯。」黎嘉駿聳肩,其實憑良心講,要是她自己家的船,她也不一定能勸得動家裡人把船給棄了,沒錯,這船是用來把人運到安全的地方的,但是那時候南京估計都開打了,日本軍艦不追過來就算了,飛機飛過也就隨手一炸彈的事兒,其實對於那些沒有防空武器的民用船,擱那兒就等於不要了。
「我記得你當初來南京的時候,就不停投稿,我還關注過。」張龍生忽然道,「那時候你就翻來覆去講日本人報復心強,手段殘忍而且喜歡屠城……你,你為什麼那麼肯定?」
「敵人都打過來了我勸你跑反而有錯咯?」黎嘉駿懶得解釋,「我寫那些也就做個警示,總有一兩個人看到,總有一兩個人看到後和身邊的人說,總有人知道後害怕,也總有人會在害怕後聞日軍而逃逸且不心存僥倖,當兵的早就習慣了這群畜生,可是百姓不會習慣也不應該被習慣,我希望至少我能救一兩個人……一兩個就行。」
張龍生沉默了,他皺眉,一杯一杯的喝茶。
過了快半個鐘頭,張夫人卻一個人回來了,她氣鼓鼓的坐下來喝了一杯紅酒,仰著脖子道:「辦妥了,人家忙著點貨,沒空過來,我們管自己吃,來,黎三小姐,我敬你一杯!」
黎嘉駿身上有傷,只能以茶代酒,張龍生夫婦精明卻不失直爽,一頓飯下來倒也賓主盡歡。
南京的上空已經陰雲密佈。
她卻絲毫沒了逗留的心情,和勇氣。
凌晨,提著各式食物和日用品的黎嘉駿被張龍生夫婦送上了一艘德國貨船,她被安排在一個貨倉的縫隙中打地鋪,那兒位於船艙中,空氣極不流通,兩邊都是被反覆使用的木箱,泛著一股潮溼黏糊的腥味。
她用德語磕磕絆絆的為自己爭取了一個靠過道的通風的位置,金髮碧眼的船員小哥態度終於友好了一點,只是還是叮囑她一旦有搜查,自己躲到裡面去,如果被發現,她只能任憑日本人處置。
黎嘉駿淡定點頭,坐到地鋪上發呆去了。
這一行,足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