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不講究這些了,拿出毛巾杯子來隨意洗漱了一下,就往隔壁去,周先生果然不在了,她便穿戴上自己的全套裝備,往外摸去。
南苑佔地很廣,但主要還是以原先的四座清時期的行宮為主體,外面圍起城牆,總的來說比宛平城還打上不上,後來沒落後就成了南苑鎮,直到北伐戰爭時期被西北軍老軍閥馮玉祥設為軍部,這個設定就被沿襲了下來。
此時放眼像四周望去,遠處城樓高大,上面的碉樓聳立,俯視周圍的曠野,城內青磚紅頂的瓦房鱗次櫛比,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中顯得文質彬彬,竟然給人一種大學的感覺。
幾個揹著漢陽造的學生兵列隊從旁邊向著練兵的地方跑去,他們大概在罰跑,揮汗如雨的,不出她所料,漢陽造背在他們背上,槍桿子伸出一大截去,活像揹著跟太長的柴火。
還只是中學生,十四五歲的年紀,本就發育遲緩,弱雞一樣的身材,現在卻已經頂著滿腹詩書來當兵了。好想跟他們說好好讀書用知識救國,可放在這樣的環境下,又怎麼說得出口?王連長聽說話就並不是個有文化的人,可他談起手下的孩子們眼神里卻滿是溫和和無奈,他哪裡會不懂那樣的道理?
可是誰都沒有辦法……
此時南苑很空闊,主力傾巢而出增援西南,只剩下這群孩子們,只希望前方的大人能撐久一點再撐久一點,給他們多一點時間長大。
黎嘉駿到校場的時候,孩子們還在練刀,王連長在旁邊走著,眼神不善的喊著口令,時不時的這裡踢踢那裡踹踹,出手很不客氣,而旁邊,似乎是副連長的人正在訓著剛剛從她身邊路過的少年,他語速飛快的一頓訓後,那幾個少年垂頭喪氣一排站到一邊,雙手舉起自己的槍,開始下蹲起立。
她看到自己的小御前帶刀侍衛柯承志就站在方陣最左邊中間,晚上的時候沒看清,白天認真看才發現,雖然虎頭虎腦,但是竟然白白嫩嫩的,要說虎,就虎在他臉頰的嬰兒肥上,看得人想捏兩把,可看身量,卻一點都不像臉那麼壯,瘦了吧唧的,舉手抬腿能看出骨骼的痕跡,這頭重腳輕的,看得人都著急。
這時,周先生從遠處走過來,他手裡拿著張紙,表情有些嚴肅:「嘉駿,報社通知我要立刻回去整理檔案準備撤離,我得先回北平,否則沒幾天搞不下來。」
黎嘉駿急了:「先生那您等等啊,我拍張照就走的呀,這麼一會兒都不能等麼?」
「不,嘉駿,你拍了照直接上火車去天津,想辦法回家,知道麼?」
她立刻明白了,可轉頭想想又放不下:「不成,先生,我怎麼能扔了您一人跑?」
周先生回答很犀利:「那到時候社裡只給一張火車票,給你還是給我?」
黎嘉駿斬釘截鐵:「您去吧,我回天津!」
愉快的決定後,兩人都不是糾結的人,周先生把黎嘉駿託付給王連長,王連長特許孩子們用過了午飯聚集起來用兩個小時寫了家信,全部交給周先生,讓他兜上給帶北平去寄了,畢竟孩子們大多都是北平城裡的人,去軍隊的中轉站中轉還浪費時間。
又寄了信,又少了訓練,孩子們心情都很好,王連長也不忍心打擊他們,乾脆讓黎嘉駿趁著氣氛還和樂快點拍了照,統共有四百人,一下子也拍不了,黎嘉駿參照畢業照的模式,分了班拍。
差不多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拍這樣的照片,表情一個賽一個不自然,都想笑又忍著,好奇的盯著黎嘉駿照相機上的黑窟窿。
黎嘉駿舉起一根手指大叫:「都看著我的指尖啊,我點哪裡,你們看哪裡,然後聽我口令,別眨眼……好,一起喊……茄~子!」
孩子們不明所以,以為是喊口號,當即臉紅脖子粗的喊起來,這一下茄子應有的效果完全沒了,進入膠捲的成了一張張猙獰的臉,黎嘉駿沉默半晌,只能自認倒霉,又叫道:「重來重來!只要笑就好了,不要眨眼!」
這年頭的半大崽子,誰會頷首微笑擺pose?這一次印入眼簾的,是一張張僵硬的臉,皮笑肉不笑,有些實在不擅長微笑,嘴唇還在扭動。
黎嘉駿:「……算了,都別笑了!」
拍完照片,太陽又快落山了,黎嘉駿還得在這睡一晚,第二天再出行。王連長把人趕去飯堂,過來跟她道謝,還說:「早可以不笑了嘛,當兵的就要嚴肅點,黎先生你就是太認真。」
黎嘉駿很惆悵:「可畢竟才是孩子,我希望記錄下來的,都是他們開開心心的樣子。」
王連長聞言恍惚了一下,便不再說話了。
柯承志是個很操心的小傢伙,昨晚太遲來不及,今天他吃了飯便要來個大水缸,吭哧吭哧的給黎嘉駿提水,讓她洗個澡。
營部裡有些水房,只有一個門,黎嘉駿在裡頭洗澡,外頭柯承志把著,就不怕別人看到。於是這半個月來,黎嘉駿第一次得以洗個澡,身上起碼搓下了一斤泥,那水髒的,等柯承志進來抬水缸時,看著地下的黑水,那小臉兒目瞪口呆。
黎嘉駿忍不住揪著他的嬰兒肥捏吧:「看什麼!沒見過野人洗澡啊?!」
柯承志羞憤的扭臉掙扎,都忘了放下手裡的水缸,等黎嘉駿過足了癮放他出去時,他一臉:「姐姐是壞人!」的表情淚奔出去。
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第二天早上起來,她還是決定入城的時候順道去看一下週先生再走,卻不想王連長攔住了她:「黎先生,您恐怕要在這留兩日了。」
「什麼?」
「昨晚傳來訊息,廊坊,打起來了。」王連長表情很複雜,說不清激動還是沉重,或者說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兒是火車去天津必經之路,現在肯定過不了了。」
「那……我現在去北平?」黎嘉駿有點六神無主的感覺,「對,那我好歹幫周先生整理整理東西。」
「這也成,那兒安全點。」王連長又叫來了柯承志,叮囑黎嘉駿,「黎先生千萬小心,若是聽到什麼聲響,那邊先回來,周圍還有不少鬼子的小股隊伍遊蕩,要是碰上了可不好。」想想又不放心,「這麼想,黎先生您一個姑娘回去可不安全,這少說二十里地呢!」
「既然人打到廊坊了,那你們才該要小心吧。」黎嘉駿道,她心意已決,準備起來也很快,轉頭就跟王連長道別了,學生兵們還被按著操練,沒時間和她道別。
柯承志一人送她到大門口,這頭重腳輕的孩子筆直站在那兒朝她揮著手,黎嘉駿轉回頭騎著車,強逼著自己不回頭看。
可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小孩兒已經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九軍當時高層主體是求和的
不是賣國
只是知道打不過
後來委曲求全不了,就只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