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冷眼一掃:「以為沒回上海就不用聽話了?」
黎嘉駿雙手抱頭蹲在床上:「二哥,出了巷子右拐沿著城牆走大概五分鐘有個小道兒,進去不少賣小吃的,這陣子大概就剩下一兩家了,但是他們賣的都實誠,可能現在會貴不過都是好人啊不容易的……」
「知道了知道了。」二哥走了出去。
黎嘉駿摸摸索索的下床:「那……我去理個床?」
「不用了,燒點熱水吧。」大哥咳了兩聲,「老二的房間不就現成的,你們不是喜歡相互抱著臭腳睡麼,我睡他的屋。」
「……」黎嘉駿默默的出去燒熱水。
這一趟出來,大哥真是立了大功,雖說略有曲折,但他一個人出來,回去時帶了倆,讓全家都笑得停不下來。
相反,兩個小的卻都很沉默。
剛回到上海,進入車水馬龍的都市,看著周圍喜笑顏開匆忙奔走的人,黎嘉駿真的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一個月前她還把炮火聲當鬧鈴,吃硝煙喝血水,灰頭土臉的看不出人樣,大棉褲穿得屁股像個孕婦,而轉頭她就穿著小旗袍,沒有長褲,踏著小皮鞋,吃著冰激凌,拿著小皮包……去買項鍊。
誰能相信這是同一個國家發生的事情?!
而在一個月前還可以確定是同時發生!
「又嘆氣!好好的嘆什麼氣!」章姨太昂首挺胸的坐在一邊,「回了家就沒見你有過好臉,誰對不起你了。」
黎嘉駿聞言,真的嘆了口氣,看了一眼章姨太:「娘,不是我說,您真的有點抽太多了,您現在已經沒人樣了,我要是再出去,等下回回來您是不是鬼樣了?」
「什麼人樣鬼樣的,你還是不是我親生的?」
「是不是親生的這得問您啊,您說是就是說不是我也沒話講誒。」
章姨太瞪了她一眼,反駁:「最近我在用益雅堂的回春香,聽說可好了,我用著也是,上妝可舒服,一點都不掉,薄薄一層就成,你別想誆我,我出門能沒人樣麼?」
黎嘉駿無奈了:「您以為您以為的就是您以為的了嗎?娘,我還是喜歡看您珠圓玉潤的樣子,瞧瞧您現在,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倒是大了,但眼袋遮不住您知道麼?」
章姨太摸摸臉,沉默下來,看著窗外。
看她那樣,黎嘉駿又有點後悔,握住她的手:「娘,您別生氣,我就是覺得您變化太大了,上海這地兒,氣質有些……額……醉人……適應不好很正常的,但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啊,你除了抽得的時候舒服了,平時還有舒服的時候嗎?」
「行行行,多大個人還來訓你媽,有本事你也快些找個男人生個跟你一樣糟心的娃,我看你抽不抽!」
「……敢情……怪我咯?」
「不怪你怪誰!下車!你要是真孝順我,今兒個可不準嫌這個沉那個嗑手!敢多說一個不字兒,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黎嘉駿哭笑不得的下了車,抬頭一看,跌了一下。
「老鳳翔銀樓」!
有種很微妙的感覺怎麼破!老鳳祥誒!雖然沒怎麼樣但是還是想感嘆一下老鳳祥誒!
這是個臨街的店面,打頭就是一個兩層高的圓頂門,門頂上是一圈拼音結合英語的老鳳祥英文名,下面是一個半圓形的浮雕名牌,大門兩邊各有一個差不多等高的臨街窗戶,兩邊都豎著銅質牌匾,很是高階。
雖然早就看習慣了現在的建築風格,可是見識過百年後的老鳳祥那沒啥說頭的店面,眼前的老鳳祥這裝潢和氣勢瞬間就拔群了!
她要是還能回去,絕對要扇死那個店鋪設計,硬是把老鳳祥設計成老土鱉也是太有功力了!
門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好多時髦女郎也都結伴往裡走,其中不乏金髮碧眼的西方美女,不過大多身邊都伴著一個大背頭穿西裝的紳士,黎嘉駿和章姨太剛走進去就被一個穿著藍褂子和瓜殼帽的夥計迎著了,他一口地道的上海腔:「二位來看首飾啊,訂做還是看現吶?」
「有什麼新貨都拿出來看看。」章姨太熟門熟路的。
「哎喲,您來得巧啊,正好有一批新貨上來,什麼都有,二位,裡頭請?」一句話的功夫,夥計已經一口東北腔,顯然是聽出了章姨太的口音,轉換那叫一個從容。
黎嘉駿和章姨太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也不知道這夥計的素質是平均的還是他尤其突出,如果是平均水平……感覺好可怕。
母女倆被引到一個小隔間裡,夥計拿來了幾個盤子,上面一排排的飾品琳琅滿目,即使不是第一次經歷這個場面,黎嘉駿還是覺得瞎了狗眼,她看了一眼就覺得眼暈,章姨太在那兒兩眼冒光的挑挑揀揀的時候,她先抓出了兩根款式比較簡單大方的細銀手鍊,又挑了個尾戒,項鍊墜子實在挑不出,只能繼續看髮夾。
「我說姑娘,你挑出這幾個,是意思你剩下的都要?」章姨太兩根手指捻起黎嘉駿挑的那些,一臉嫌棄。
「哈?我就要這些了啊。」
「什麼?這麼素!這都是我們這群老太婆戴戴的,不行不行,重新挑!」
「……」黎嘉駿嘆氣,乾脆站起來,「這些給我留著吧,您看哪個好看就買好了,我出去透透氣……呼!看著那麼多,眼暈。」說著端起水壺給章姨太滿了茶,走了出去。
外頭站在前櫃上挑選的都是一些衣著尋常的人,大多是小情侶,女孩子笑容羞澀幸福,以至於男孩子強忍肉痛展笑顏的扭曲臉都可愛了不少。
她走到門外站了一會兒,旁邊的皮貨店突然走出一群人,其中的一個女人笑聲極為肆意,帶著一種獨特的讓人耳朵一麻的尖利。
黎嘉駿幾乎是任性的確定那是個日本女人,她轉頭瞥了一眼,隨即菊花一緊,那女人身後跟著三個男的,其中一個居然是老熟人!
山野!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上海?他就不怕被打死?!
就這麼一會兒,只見他略低頭不知道和那女人說了什麼,那女人壓低了聲音,夾緊了尾吧。
果然在哪都扮演中國通,他們也知道在中國人的地盤要低調。
黎嘉駿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她想起山野對自己的形容,不由得暗恨自己為什麼出來沒戴頂帽子,她下了戰場第一件事就是把頭髮又撿回那個洋氣的小短翹……遮不住耳朵尖。
那邊那群人自然是義無反顧的往另一頭走的,黎嘉駿默默地縮在門框後頭按兵不動,心裡正悄悄給自己鼓掌,卻聽到章姨太一聲河東獅吼:「黎嘉駿!臭丫頭又溜哪去了?進來看看這串……哎喲真漂亮!」
作孽啊!探出頭的黎嘉駿和猛地轉身的山野剛好對上眼,她還沒醞釀好對策,章姨太就跑出來左右一看,一轉身正好擋住她和山野對接的視線。
「這位太太,您好……」山野竟然真的要走過來!章姨太聽到聲音正要轉身看,在這一秒鐘的時間,黎嘉駿做了個決定,她一把抓住章姨太,五根手指呈波浪狀捏著她的手,一面瞪著山野,一面咬牙切齒:「娘!別理他!就是他,害了我!」
章姨太大概茫然了一下,但隨後回過神來,問黎嘉駿:「這是誰啊,怎麼回事?」
黎嘉駿不敢大聲說,只能用沉聲道:「就這個日本特務,把我扣在火車站,還逼得我跟二哥逃亡的!」
「這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嘉文在日本的同學?」
「是呢!」
「哼!」章姨太冷哼一聲,黎嘉駿本以為她會拉著她以高傲的姿態轉身離開,卻不想下一秒身邊突然空了,只見章姨太拉了拉披肩踏著高跟鞋噔噔蹬的走到山野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甩手給了山野一個巴掌!
「啪!」
那聲音清脆的,周圍的車流人流都靜止了!
黎嘉駿保持著暴走的表情張嘴在後面看著,反應不能,全場唯一控場的竟然是章姨太,她撫了撫手掌對著山野尖聲罵道:「日本狗了不起啊!?會殺人了不起啊!?你該慶幸今兒個杵這兒的是我們娘倆!要是趕上孩子她爹,有你好看!怎麼著?有種你當眾回老孃一巴掌,沒種你暗地裡殺我全家!沒人教的東西……」
眼見親媽要爆seed,黎嘉駿終於慫慫的上前拉住她孃的胳膊,又是冷汗又是佩服:「娘,走吧,不跟他一般見識,跟他多說個字都嫌臭嘴。」
山野摸著臉轉過頭一臉複雜,章姨太被黎嘉駿拉著往後退了兩步,還是不解氣一腳跟踩在山本腳上,這回攻擊力終於破防了,山野嗷的一聲抱腳跳了起來,周圍人一陣鬨笑,那個日本女人一臉難看,而另外兩個人似乎是山野的手下,一臉憤怒卻不敢動作。
章姨太噔噔蹬走了幾步,竟然又回頭,剛張口眼淚卻下來了,她大哭著吼道:「殺千刀的烏龜王八蛋,當著老孃的面拿槍指著我親閨女,我殺你全家了怎麼的,這種沒天良的事兒他媽的畜生才幹得出!你們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沒有好下場!生閨女做雞,生兒子做鴨!我咒你斷子絕孫!」
姨太終歸還是把seed給爆了……
差點把黎嘉駿都給爆哭了。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瀋陽火車站臺上的事給章姨太的陰影那麼大,大到她裝了那麼多年的名媛貴婦樣全破功了,看那架勢若是有把槍,她絕對就衝上去幹了。
黎嘉駿承認,私心裡她一來沒法真心把她當親媽,二來是確實有點瞧不上她的。
她可能笨拙,短視,沒什麼用,就像個徹底的花瓶,但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對女兒的心,無可指摘。
母女倆相互攙扶著上了路邊等著的轎車,黎嘉駿通紅著眼眶拿手絹給她擦眼淚:「娘您別哭了,不值得。」
「我會不知道麼,我也是氣不過,雖說你沒事兒,可如果有個萬一呢,不能有萬一啊,養了快二十年的閨女,砰一下沒了,這什麼滋味?我是想都不敢想啊!」
「我知道我知道。」黎嘉駿不知道該說什麼,乾脆抱住章姨太,發現她真是瘦成了一道閃電,自己已經夠瘦了,此時一把章姨摟進懷裡,立馬顯得自己胸懷很寬闊,「娘,您要真心疼我,求您少抽大煙吧,快點養回來,你是在跟我比瘦嗎?」
章姨太抽抽噎噎的點頭,眼淚鼻涕抹了她一胸。
笑著出去哭著回來的母女倆震驚了全家,當得知山野出現在上海時,二哥的表情尤其凝重,兄妹倆都清楚,山野若是願意,隨時可以指控黎嘉駿殺人罪,而說實話,在目前的情況下,山野真想弄死黎嘉駿,完全不需要走暗路。
這種情況下,自然沒辦法隱瞞這一點,剛聽完二哥的闡述,章姨太當場就昏過去了,一陣雞飛狗跳後好不容易弄醒,卻話也不願意說,默默地在一邊流眼淚,悔不當初的樣子。
大家都苦笑,其實黎嘉駿看到山野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臥槽千萬不能讓他見到二哥!」完全就沒考慮到自己,所以章姨太爆小宇宙的時候,她真心看得很爽。
「現在也沒人知道那個倭狗是來做什麼,呆多久,對麼?」黎老爹外出未歸,這種時候,還是大夫人鎮場子。
大哥道:「我可以託人去打聽打聽。」
「不行我直接去找他,是殺是剮一句話,我們行不更名的,還能白白的被嚇死不成。」二哥站起來。
「你坐下!」大夫人一拍凳子,「三兒現在這樣是為誰?」
二哥乖乖的坐下,一臉鬱卒,黎嘉駿忍不住竊笑了一聲,被他抓住頭髮一頓狂揉。
「我看還是讓嘉武去打聽打聽,心裡有個譜好。」大嫂開口了,「小叔說得對,沒道理什麼說法都沒就嚇死了。」
大夫人長長地嘆口氣,點點頭,大哥二話不說站起來就出去了。
全家沉默了一會兒,金禾走過來道:「各位別愁了,剛冰鎮了桂花梅子湯,先來碗去去暑氣吧。」
大家都望向大夫人,大夫人哼了一聲:「怎麼爹不在,長兄不在,喝口湯還要看主母臉色了?我虐待你們了麼?」
眾人連忙猴急的往酸梅湯撲去。
結果傍晚,大哥還沒回來,法租界的巡捕卻上門了,說有人告他們黎家有人當街行兇,指名道姓的,要帶走黎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