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塘沽協定

只要這樣想著就覺得鬱悶得很,手上的協定彷彿要燒起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你知道你缺個心眼可能就會讓祖國損失一大片土地,或者失去一塊地方的衛戍權,所有人不得不摳著字眼看那些平時對催眠有奇效的條款,更何況即使再熟練,那也不是母語,滿滿的不確定感將所有人都逼成了強迫症,有些字眼甚至摳到看著看著就不認得的地步。

時間緊迫,沒人想休息,所有人滿嘴水泡的研究著條款,一條條新的命令被下達,一個個新的修改後的版本被上交,徐秘書手裡的條款冊子因為一次次更新和補充已經厚成了一本字典,可是沒人覺得這就是完美版。

……沒人會對自己的賣身契滿意。

只想少損失一點,再少一點點。

這邊所有人宅在辦公室奮力摳字眼,上面的精英們則想盡辦法企圖離間日本的軍部和外務省,以防對方的外務省插手談判,現在黃郛還能欺負欺負關東軍的逗比們,一旦對面的坑人高手擠進來了,那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但無論怎麼折騰,簽訂的那一天還是會來。

五月底,春光明媚的一天。

所有人等在黃郛的辦公室外面,哈欠連天卻又神采奕奕。

他們都等待著何應欽代表的團隊在天津塘沽現場簽約的即時播報。

很快,有好訊息傳來,日本派來簽約的代表果然只有關東軍的人,他們壓根沒通知外務省!

相比之下,沒有任何迴轉餘地的談判幾乎不能算是壞訊息了,幸而中方的底線實在低到了讓一個國家髮指的地步,於是作為一個戰敗方能夠不觸及底線似乎已經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兒了。

《塘沽停戰協定》就這麼誕生了。

確定訊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很快,徐秘書就要帶新聞部的人去通告訊息,這種有可能在現場遭人扔鞋底的活兒是所有工作人員最厭惡的,也因此在前陣子秘書處的人忙成狗時,閒得發慌的新聞處的人都不敢幸災樂禍,因為此時所有秘書受到的精神攻擊,都有可能在新聞釋出會時化為同等的物理攻擊加諸到身上。

但秘書們將要受到的精神攻擊顯然不會因為合約的簽訂而停止。

簽訂了協定後,黃郛給校長髮的電報裡用了八個字,很好地形容了大家的心情:兄淚內流,兄膽如裂!

即使並沒有完全公佈訊息,從簽訂第二天開始,報紙上的口誅筆伐,學生的遊行示威仍然紛至沓來,一天天的沒有一刻停止,所有人上下班需要警察護送,黎嘉駿已經很久沒有從正門進出了,有時候倒杯茶從窗戶望去,遠遠的就能看到門外被堵得結結實實,各種橫幅標語和企圖爬牆的學生,大門上什麼髒東西都有,潑屎簡直小意思,臭的能比過生化武器。

塘沽協定的簽訂並不是政整會的結束,而是更大的折磨開始。

黎嘉駿覺得簽訂那天她那口氣松太早了。

協定將華北劃成了一個非軍事區,誰的軍隊都不能進來,可是這就像一塊日方進一步侵略的緩衝區,一馬平川,隨時能過來。與此同時,因為要求日方必須「撤到」長城以北,那差不多等於預設了他們佔領熱河以及東三省的事實。

這真的是讓人無能為力的事,外面遊行的學生,口誅筆伐的人恐怕心裡都清楚,但因為大家都無能為力,所以更加憤怒,而恰巧,政整會是個太好的發洩口。

更兇殘的是,不知哪裡傳來謠言,說日本之所以同意簽訂停戰協議,是因為在華北自治的問題上,他們找到了比那些北洋軍閥更好地傀儡,就是政整會!

黎嘉駿隱約覺得,這說不定是真相,否則殷同該怎麼說服那群狼狗?那必然是得割一大塊肉,或者畫一個3d的大餅的。

黃郛上達校長,下統華北軍政,本身卻搖搖欲墜,簡直就是天賜日本的傀儡「華北王」,日本這番做,顯然就是預設了政整會對華北的控制,卻又讓政整會擺脫不了他們的陰影,如果政整會輕舉妄動,他們分分鐘可以再打過長城。

自做了中央政府的雞肋後,又成了中日之間的千斤頂,政整會左支右絀,尷尬至極。

即使一直做著打下手的工作,甚至現在已經少有需要用到她的工作,可黎嘉駿還是在每一天都能陪著同僚感受到這日子的暗無天日。

她就住在辦公室後面的員工宿舍裡,與辦公大院隔了一條街,除了上班要偷偷的去,有時候早飯都要代購,中飯晚飯更是吃的大鍋飯,完全不敢出去打牙祭。

在同意丁先生的推薦時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但卻沒有想到會嚴重到這個程度,簡直是把自己活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還好她事先沒告訴家裡人她在做什麼,但她也知道這瞞不了多久,看著有幾個年輕的同事被附近的家人接走離職,一時間留下的人都有了一種共患難的相依為命感。

完全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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