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談判風雲

「頭頭兒們全在了……委員長進去前聽說就坐著發呆。」

「真到了這地步了嗎?」

「三面被圍,談不成就只能跑了。」

「只有商震答應再守一天……」

「他倒是條漢子,前陣子就他最受非議。」

「二十九軍吹得那麼響……撤得跟沒了骨頭一樣……踢都踢不動……」

「嘿,雜牌部隊,不靠吹,怎麼博同情要錢……」

自詡中央的人對於地方軍隊總是抱著惡意的,黎嘉駿雖然不大樂意聽,但也沒說什麼,她和幾個女秘書一起擦了桌椅櫃子後,正甩著抹布準備去洗,卻聽會議室那兒一陣騷動,她好奇的溜過去看,正看到會議室門開啟,一群人魚貫而出。

先是黃郛,他身旁是個溫文圓潤的中年人,戴著一副眼鏡,好像是報紙上見過的何應欽,兩人正低低的說著話,後面跟著幾個高官和將軍,她雖然都不認得,但是卻奇異的能判斷出誰是誰來。

一個最年長的軍人器宇軒昂,氣質儒雅,顯然就是眾多中央軍名將的導師,接盤鎮守南天門的徐庭瑤,還有兩個人年紀相仿,但是一個穿著二十九軍的軍裝,顯然是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剩下那個穿著中央軍的黃色軍裝,氣質凜然的中年將軍顯然就是商震了,軍人之間似乎氣場不和,不像政客那般火燒火燎的扎堆說話,商震與幾位同僚打了個招呼,大步離開了會場,顯然是去履行自己「守一天」的諾言。

這一天,長達小半個月。

才小半個月,所有人都被折磨得面無人色,形似枯骨。

黎嘉駿發誓,如果還有下次,打死她也不參與這類活兒了,簡直不是人乾的!

這一天天的,黃郛帶著他的手下們沒日沒夜的開會,連帶著所有助理也過著周扒皮的生活,起的比長工早,睡得比長工晚,見天的抽絲剝繭,見縫插針的研究日本軍政界裡面的門門道道,分析他們各個派別的態度和需求,甚至到了讓每個整理過資料的秘書和參謀都提交一份計劃和思路的地步,黎嘉駿也被派到了活兒,她哪懂啊,啪啪啪一頓開腦洞,放上去後就石沉大海了。

其實本身他們的攻擊方向就很明確,主要就是日本外務省中得「穩健派」,他們一向都主張「穩紮穩打的侵略中國」,這是個很正常的思路,但是卻不符合我方的給力度,他們倒是想「穩紮穩打」,但凡我們給力點,全日本就都是穩健派了,奈何日本軍隊一不小心就會「用力過猛」,以至於出現一百多個騎兵都能拿下中國省會的「神蹟」,於是日本的「穩健派」反而成為了他們國人中的慫貨,軍部和外務省中的「強硬派」風頭強勁。

好在現在日本內部主動權還掌握在「穩健派」手中,談判工作進展尚算順利。

可惜,豬隊友總在我們這邊。

這邊校長讓黃郛總攬華北事務,意味著這段時間這塊地盤的所有外交工作全該是黃郛的,誰知中央的外交部不甘寂寞,向國聯伸冤不成後,竟然吃了大力似的求得美帝羅斯福發表了一個要求日本停戰的公報!

這簡直就是把日本給「珍珠港」了!

這時候美國還不是帶頭大哥呢,隔著地心喊停一聲有用嗎?!

在日本人看來就是,好你個小婊砸,這邊跟我們求和,背地裡就呼朋引伴搞我們,我們可是小日本誒!讓穩健派陪你們玩兒是給你們臉,你們不要?關門放強硬派!

別說日本人吐血,政整會那一天也血流滿地!

半個月不眠不休的努力全沒了!日本人他們不談了!

面對著隨之而來咄咄逼人的日本駐屯軍,沒錢沒兵的黃先生已經獨木難支,此時的他骨瘦如柴,眼窩深陷行走緩慢,菸灰的長衫穿在他身上活像裹屍布,走在走廊上都讓人忍不住駐足凝望,有幾個女秘書甚至小聲的啜泣起來。

黎嘉駿記起她端茶送信時經常會給黃郛的辦公室遞家書,他的夫人來信不斷,總是厚厚一疊,每次那帶著娟秀字跡的信被送進去後,他的精神總能振作上不少。

外界意識到黃郛在這兒帶著政整會做什麼以後,四周流言四起,詛咒不斷,什麼難聽的話都有,要挾要弄死他的激進團體不勝列舉。

秘書處受了命令,不準攔截報紙,不管說什麼,全部都送進去。

這些報道就秘書們看了都揪心鬱憤,更別提黃郛了。

他明明有那般如花美眷神仙日子,卻還要來這過著如烈火焚身一樣的日子,誰想誰心疼。

就在行政院長汪精衛許諾的六百萬資金確定到不了以後,捉襟見肘,行至絕境的黃郛發下命令。

政整會,撤離北平。

大勢已去。

一大早接到這樣的訊息,大家都有些反應不過來,隨後也沒有意外,只能帶著滿腔的憤懣開始打包資料,準備撤離。

「小黎,這些……你在做什麼?」

黎嘉駿垂著眼,泡了一杯茶,低聲道:「委員長早上都要喝一杯黃芽……」她抬頭看著徐秘書,「我想……」

這本是徐秘書的活兒,自從他忙得腳不沾地後,這就成了誰有空誰上的事兒,黃郛的貼身助理早就形同虛設,以內他幾乎沒有正常的起居,後來黎嘉駿厚著臉皮搶了幾回,送茶就成了她的活兒。

徐秘書把原本要遞給她得資料袋收回去,嘆口氣:「去吧,別亂說話。」

「嗯!」黎嘉駿端起那杯莫干山黃芽,往黃郛的辦公室走去,警衛認得她,讓她進去了。

裡面果然只有黃郛一個人,他辦公桌上很乾淨,顯得上面的一把劍極為突兀,黎嘉駿走過去放下茶,忍不住仔細端詳了一下那把劍,就那麼一眼,劍上的一行字就印入眼簾:「安危他日終須仗,甘苦來時要共嘗。」

這句話字面意思就很明顯,她一眼就看明白了,卻忽然覺得酸澀不已,他是做了別人安危時的依仗了,可何曾有誰與他共嘗這甘苦了?這劍的存在比劍刃還要刺人,她吸吸鼻子,忍著酸澀的淚意,安靜地往外走去。

「小黎怎麼還送茶呢?不理東西麼?」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黎嘉駿一驚,幾乎受寵若驚:「委,委員長,您知道我!」

黃郛笑意柔和:「勞煩你給我泡了那麼多回茶,小姑娘有靈性,進步很快。」

黎嘉駿剛想謙虛兩聲,忽然反應過來,這不就在說她前頭泡得難喝嗎!這這這!

看她僵在那,黃郛笑著擺擺手:「去吧,理東西去。」

「……委員長?」黎嘉駿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我們非得撤嗎,沒,沒有一點餘地了嗎?」

黃郛摸了摸劍:「為何這麼說?」

「我只是……」不相信北平會掉!

三七年前,平津都是中國的,她知道!她清楚!可如果政整會走了,平津就會被日本一口吞下,他們早就退出國聯了,誰都管不了!就中國現在這尿性,現在平津乃至華北都給了日本,絕對是搶不回來的!那到了三七年!全面抗戰爆發的起點就絕對不會是盧溝橋了!歷史將會完全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她,不,相,信!

黎嘉駿整個人都一副信仰要崩塌的樣子,可她卻不能說自己的推斷,只能鬱悶道:「我本想,既然已經千夫所指,不如放手一搏,卻不想……我們撤了……對不起,先生,是我不懂事,讓您煩心了。」

說罷,她鞠了個躬,轉身往外走,剛踏出房門,就聽到「叮鈴鈴」一聲,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

過了一會兒,她估摸著茶要涼了,去給黃郛添水,卻得知他剛才接了電話匆匆出了辦公室,回收的茶杯滿滿一杯,一口都沒動。

第二天下去,當秘書處已經差不多清空,決定撤人的時候,一夜未歸的黃郛回來了,他帶著半個多月來前所未有的好氣色含笑宣佈,取消撤退。

「談判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黃郛是個很複雜的人物

……

這裡的話,我可以「摘抄」一個故事

清朝超多喪權辱國的條款,簽訂的都是賣國賊嗎?

前陣子看到一個李鴻章的小故事,其實感覺很久以前就看過,所以應該不少人知道

他一生最臭名昭著的就是簽了馬關條約

赴日談判的時候,對方超級強硬,我方怎麼談都談不下來,他拼命的想少割地少賠款,奈何對方分文不讓,最終還是到了不得不妥協的地步。

最後一次前去談判的時候,路上,他被日本浪人襲擊,槍擊,重傷雖不致死,血也流了滿身,當時隨從第一反應是把他送醫院,結果他衣服也不肯換,當機立斷堅持去談判會場,滿臉的血就這麼流著也不遮掩,嘩啦啦的一路血流滿地的去了談判現場。

據說他到場的時候把人家嚇尿了

他滿臉血的繼續談判,苦肉計苦情戲全來了一遍,最終竟然真的談下去了一點,得以簽訂。

雖然還是喪權辱國,但是這個條約背後,真是百般滋味說不清

我知道對於一些人物的描述有洗地嫌疑,說不定不是真的,可我的感覺是,既然有這個說法,就當它是真的,那心裡會好受很多

現在看了很多小故事,感覺那些在簽訂喪權辱國條例現場的,被拍下照片的中國官員,才是與國家「共苦」的人,每次看到這型別照片,光看錶情就分清勝敗兩方,那苦瓜臉已經保持了一個世紀了,看起來還要n個世紀的儲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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