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丁先生大概已經開始了採訪,只聽趙將軍一聲聲爽朗的大笑,偶爾來一句:「為什麼,窮唄,沒槍,就不跟他們來遠的,咱總有肉搏的時候,到時候乾死他們!」
過了一會兒,他又怒氣騰騰地說:「能怎麼辦!他們飛機,大炮,咱有啥,只有人,一對一干不死,那就二對一,十對一,要不咋地,十萬個人退了,讓他們幾萬條狗咬我們尾巴?」
丁先生埋頭記筆記的時候,黎嘉駿忍不住問:「趙將軍,聽說已經交過火了,我想問……」她想說什麼情況,但又覺得這問題太寬泛,見前面兩人都回頭看著自己,不由得急得抓耳撓腮。
「她想問,敵我裝備差距如此之大,戰士可有氣餒?」丁先生補充了下去。
其實黎嘉駿也不知道自己想問的是不是這個,但有人救場,她鬆了口氣,心裡發誓以後絕不瞎插話。
趙登禹笑了笑:「剛才的喊話二位可聽到了,後面就是爹孃妻子,這麼想著,是個爺們兒都不會有氣弱的時候。」
丁先生連連點頭,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剛才的城樓指揮部,那兒警衛兵已經準備好了衣服和早飯,丁先生和黎嘉駿也都有份,等趙登禹穿了衣服,三人就在辦公桌邊吃了起來,東西很簡陋,饅頭鹹菜,饅頭髮黃,不是完全的白麵饅頭,究竟有其他什麼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很乾很乾,吃得她嘴疼喉嚨疼,她也不硬撐,要了個茶缸倒了點茶水,蘸著吃,雖然味道有點怪,但好歹吃下去了,更因為茶水是熱的,胃也暖了起來。
兩個記者都吃了很少,趙登禹卻極為生猛,一連吃了五個手那麼大的饅頭,才意猶未盡的停了下來,警衛員收東西的時候,他問了句:「什麼時候了?」
警衛員把他的表放到面前,他一看,眯了眯眼,抬頭望了望天,沉聲道:「傳令下去,所有人進入戰壕!」
城牆邊的傳令兵立刻抓起電話開始向周圍傳達命令。
趙登禹緩緩站了起來,臉色從容而嚴肅,他對丁先生和黎嘉駿抱歉道:「二位不懼危險來此,趙某甚為佩服,然此乃非常時間,恕我不能殷勤接待,望二位切切保重自己,趙某自會派人護你們周全。」
丁先生似乎意識到什麼,起身抱拳,黎嘉駿迷迷茫茫的站起來跟著鞠躬,卻不想剛直起身,就聽電話鈴響起,傳令兵接起一聽,噌的站起來大叫:「報告長官!前方觀察到敵方飛機!」
趙登禹面色一變:「全員隱蔽!」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聽到,遠處嗡嗡嗡的馬達聲正壓迫而來,轉眼就已經到了震耳欲聾的地步。
隨之而來的,是響徹長城的急促哨聲,黎嘉駿往外看去,發現長城內外好多山頭都有攢動的身影在快速的移動,那是一個個被植被遮擋的戰壕裡,戰士們在尋找隱蔽的地方。
「大虎!保護二位先生!」趙登禹大吼一聲,一個高大計程車兵噔噔蹬跑過來,給丁先生和黎嘉駿指方向,「二位這邊走!這兒不能躲飛機!」
黎嘉駿飛機沒少見,卻從沒以這個角度見過敵方轟炸機,她手軟腳軟的跟著丁先生跳到城樓旁的一個挖得極深的戰壕裡,連行李都來不及管。
剛跳進去沒多久,就聽到轟轟轟的巨大爆炸聲響起,接連不斷,第一聲就打得她耳朵發矇,腦袋一陣嗡嗡作響。
大地都在震動,戰壕兩壁土石不停的被震落,砸在人身上,生疼,還有一些碎泥從頭上掉下來滾到臉上,進了眼睛,吸進鼻子,難受至極。
遠處還有急促的哨聲,斷斷續續的,似乎在證明著自己的存在。
那個叫大虎計程車兵隨他們一起在這兒蹲著,他縮在那兒像一堵牆,見黎嘉駿縮起來小小的一團,好幾次被震得彈起來,他貓著腰過來,一把壓住她的肩頭。
「將軍呢!他怎麼沒來?!」丁先生雙手抱頭,滿臉泥土的大吼。
「長官在前面,指揮!」大虎一口方言,大聲回答,「天上飛的炸完了,還有地上的炮,等都炸完了,就輪到咱出去了!」
他還在說什麼,可是飛過去的飛機此時又飛了回來,新的一輪轟炸開始了,周圍都是炸裂的聲音,震動不斷,黎嘉駿好幾次懷疑這個戰壕會把她活埋了,她咬牙制止自己哆嗦,卻還是聽到了自己牙齒打架的聲音。
剛來這兒就在戰壕貓著了,她到底來幹什麼?她連照片,都沒拍兩張!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繼續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好幾次有尖銳的東西快速打在身上,她都悶哼一下,沒有做聲。
飛機來回了兩輪後,又是一輪炮擊開始了,這次沒有波及長城內的戰壕,大虎站起來往長城方向望去,蠢蠢欲動,黎嘉駿手軟腳軟的站起來,她隱約看到前面的城樓裡有個高大的身影,他身邊圍繞著很多忙忙碌碌的人,似乎在向四面發著訊息,炮擊帶來的震動時不時讓他們停滯一下,等站穩了,又繼續忙碌。
她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帶著一股熱流衝擊著自己的腦海,她望向丁先生,欲言又止。
丁先生點點頭:「去吧,注意安全。」
得了令,她連忙爬出去,大虎見這兒沒有危險,連忙跟上,和黎嘉駿一道到了城樓。沒人有空搭理她,趙登禹在那兒打著電話大聲道:「撐住!撐住!不是冒頭的時候!等打完!聽命令!」
黎嘉駿湊到邊上往外望,剛看一眼就見到一個炸彈落到地上,帶起一個好幾米高的泥石噴發,等那些東西落下,她清晰的看到,泥土裡裹挾著一個人的殘肢。
……一個炸到了戰壕裡的炸彈。
才看第一眼就如此驚悚,她一聲尖叫就卡在喉嚨裡,旁邊大虎把她拉到一邊:「這裡危險!」
她沒法說話,眼前滿是那個殘肢。
大虎也很悲憤,他往外看了一會兒,眼眶通紅地怒道:「為什麼咱什麼都沒有!飛機,槍……」
「我們不是沒有……」黎嘉駿眼直直的,夢囈似的說。
大虎沒聽到,他狠狠的盯著外面。
炮聲漸熄,在場所有人的表情卻越發嚴肅,遠遠的,有哨聲和法令聲傳來。
在炮火犁地的時候,日軍已經悄無聲息的逼近了,很快,地平線上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影,行進速度緩慢,但氣勢洶洶,隨著他們的靠近,天都彷彿從北邊一路黑了過來。
「終於他媽的來了!」不知誰爆了一句粗,城樓裡的高階軍官突然走了大半,就連趙登禹都不見了,探頭看,發現一堆軍官蹭蹭蹭跳出城牆,躲進了前線戰壕!
這是要做什麼?!
她目瞪口呆。
隨著日軍的靠近,最前線戰壕計程車兵首先對進入射程的日軍開始了第一輪射擊,這就像是個發令槍,日本士兵像賽跑一樣端著槍吶喊著衝過來,速度飛快,一邊跑一邊向這邊射擊,子彈打在戰壕邊激起一陣陣煙塵,使得所有戰壕和戰壕裡地人影都撲朔迷離,只有一排排的刀光反射著冷凝的色澤。
越來越近了,黎嘉駿幾乎是抖著手舉起相機,企圖拍一張雙方碰撞的照片,她剛調好膠捲,就聽到了一聲衝鋒號的旋律。
吶喊聲隨之而來,在她的鏡頭中,一群群的中國士兵從戰壕中爬出來大吼著衝出去,與衝到近前的日軍撞在一起。
他們有槍的拿槍。
大多數,拿著大刀。
而衝在最前面的,個子最顯眼的前線指揮官趙登禹,一手槍,一手刀。
彷彿不相信鏡頭似的,黎嘉駿放下相機,目瞪口呆的看著前面。
沒看錯,他真的衝在最前面!刀砍槍擊,在敵群中摧枯拉朽,無可匹敵!
【作者有話要說】
tipp
1:趙登禹打死的老虎事先已經被一個子彈打癱了,但是沒死,他撲過去補刀才死,不是武松那樣的,但也很猛了。
2:國軍衝鋒號和我軍衝鋒號不一樣的,可百度,不過大多數人都應該是聽過的。
3:評論一個前線指揮官身先士卒的科學性沒什麼意義,確實不應該,但他一直就是這個作風,沒的改
4:有些資料說日軍空軍在喜峰口有打醬油,有些沒提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先寫了。
5:在喜峰口採訪的確實是大公報的戰地記者,但是死活查不到是誰,所以就編了,丁先生為虛構人物
6:根據一寸山河那本書的說法,二十九軍確實有思想教育和戰前動員,形式類似於許三多的入團誓言,所以……還是我腦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