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大哥親自開車來接她。
光那一晚上就夠章姨太受的了,她要在那兒繼續休息好了才來,金禾也跟著回去,讓章姨太的傭人來醫院伺候。
大哥已經恢復的不錯了,身材也逐漸壯實,雖然沒有以前那般倒三角,但北方爺們兒的底子擺在那,修長的一條站在車邊,也很是養眼,更何況他平日裡愛穿中式的長衫腳踏布鞋,陪著那英俊酷帥的臉,像極了黑道世家子弟,氣場拔群。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養眼一點能讓妹子心情好,看到妹子黑著臉走出療養院,還破天荒的給了個幅度極小的微笑,張開了雙臂。
黎嘉駿看著章姨太那樣翻滾了一天一夜都沒哭,大門外看著大哥沐浴著晨光張開雙臂的時候,鼻子嘩的就算了,幾乎是淚奔過去撲在他懷裡,嚶嚶嚶的哭起來:「哥!」
大哥的大手摸摸她的頭,不說話。
他的手滿是老繭,在打仗的時候他幾乎什麼都幹過,此時摸在頭髮上就像是一個刷子,一點都不輕柔,但是很有存在感。
黎嘉駿下意識地蹭了蹭,說不出話來,只是委屈的流眼淚。
大哥哭笑不得:「吃苦的又不是你。」
「心裡苦嗷!」
「……上車吧,回去休息。」
「……嗯。」
雖然極度不甘心,但是章姨太戒毒的事兒就這麼落下了帷幕。
慘遭滑鐵盧的黎嘉駿只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她劃定的事業中去,但她總是感覺很糟心,此事以後,她與章姨太每次碰到都很尷尬,兩邊都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可是偏偏不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看著章姨太又故態復萌晚出早歸的玩,她忽然感覺,其實這個女人一直都不是表面上那樣好揉捏的樣子。
她其實很聰明,擁有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會不著痕跡的拒絕和抗爭,而且從來不會吃虧。她總能快速的找到自己的定位和圈子,比如在瀋陽的獨居和在這兒的享樂,可又從來不會和家裡人顯得很生疏,當意識到親生女兒很受寵時,就放開手讓她去胡天胡地,當意識到親女兒真的脫離掌控時,她做小伏低的人,就又多了一個。
很心累的活法,但是習慣成了自然後,其實誰都管不了她了。
一個把自己活成了自由人的姨太太。
感覺被親孃擺了一道的黎嘉駿很心塞。
某次去辦事處,偶遇了廉玉,兩人辦了各自的事兒,一起去了咖啡館。
剛坐下,廉玉就開門見山:「聽說你前陣子辦了件不得了的事兒?」
「什麼?」
「押著親孃去戒毒?」
「……」
「哈哈,還真是,要不是阿初證實,我還當又有人要來誹謗你。」廉玉樂不可支,「你怎麼想的?」
「為了讓我娘活得久點需要考慮嗎?」黎嘉駿面無表情的回答。
廉玉抿了一口咖啡,搖搖頭:「好啦,我是來誇你的,不要緊張嘛。報社幹得怎麼樣?」
被這麼快速轉移話題,黎嘉駿一口氣沒上來,半天沒想好怎麼回答,許久才訥訥道:「哦,不錯啦,還行。」
「是不是覺得跟想象中不一樣?」
「……」
「原本是想怎樣就怎樣,現在有了限定,反而施展不開手腳?」
「有是有點,但還沒到覺得施展不開的地步。」
「那你準備怎麼辦?」
黎嘉駿沉默了一會兒,廉玉見她沒什麼反應,等了一會兒,自顧自掏出根細煙抽起來,她抽菸的動作很優雅,不像章姨太抽得時候,總有種著急的,彷彿藉此抒發毒癮的感覺。
「我……還是想找找我二哥。」黎嘉駿覺得有點痛苦,「說實話我最困難的一段時間,都是他陪著我,他不見太久了,我整個人就和沒頭蒼蠅似的,這裡撞一下,那裡摸一下,做什麼都沒有方向……」
「你想怎麼找,他不是在前線嗎?」
「他在戰場上。」黎嘉駿認真道,「我不一定和他在一個地方,但可以和他在一樣的地方……我不喜歡呆在這,太逼仄了,喘不過氣兒來,成天就糟心在一堆破事兒中,這個吸毒了那個不開心了生意忙了外頭又鬥毆了哪個部長又被捉姦了……」她撓了把頭髮,一臉崩潰。
廉玉沒說話,她抽完了煙,捻了菸嘴,望著窗外,許久才道:「我本來找你,是想如果你幹不習慣,覺得不自由,完全不需要呆在那,每日里與我到處走走,寫寫稿子,反正版面在那也跑不了,這樣你也不用背後被別人指指點點的,多皆大歡喜……結果現在……」似乎想到了什麼好笑的,她噗的笑出來,「總有人擔心你在工作被欺負,我說辦事處又沒什麼人,你風一樣來風一樣去誰能欺負到,他還不信,現在好了,你居然還想上戰場了,那人家寧願你在辦事處被欺負了。」
黎嘉駿有些尷尬:「啊,這個,不會是……」
「是什麼?」
黎嘉駿閉上嘴,有些不好意思。
「嘉駿,你聽我說。」廉玉忽然正色道,「你是個不一樣的孩子,我原想我過得已經讓人欣羨,如果內有你那些家人,外有我,還有阿初護著,你以後定能和我一樣做個從容自在的女子,但是現在,幸好有你對我敞開心扉,否則差一點我就成了綁住你的那條繩子,也是我們接觸太少,我對你還不瞭解。」
黎嘉駿挺感動的:「廉姨,你這麼替我著想,我……」
廉玉嘆口氣:「這也是你爹的期望,或許還有你大哥,你大娘,你親孃……」
「……」黎嘉駿呆住。
「原先我還奇怪,為何會有這麼奇怪的請託,聽你一席話,我頓時就懂了。」廉玉嘆氣,「一個不省心的閨女,全家都要發愁哦。」
「我沒做什麼呀。」黎嘉駿莫名其妙。
「可一個人如果想走了,她會連走路的時候,都好像長了一對翅膀的。」廉玉意味深長的看著她,「你呀,只消誰開個天窗,就要飛出去了。」
黎嘉駿沉默。
她哪是要飛出去,她再怎麼撲騰,不還是死在這時代裡。
這一番談話後,她的生活忽然充實起來,她再也不掩飾自己對力量的渴望,跟大哥鍛鍊,跟老爹要槍學射擊,時不時的洗兩張相片配點主旋律的文字去投書,漸漸的,她的版塊也小有名氣起來,比較明顯的是,有個日本人登報噴她挑撥兩國友好關係,結果半個多月的時間裡親朋好友紛紛投書對著那作者和報紙一頓海揍,人們圍觀一場罵戰的時候又洗了一次腦,效果拔群。
轉眼,一九三三年到了。
上海的冬天溼冷,卻怎麼也趕不上人們心中的森寒,滿大街都在談論一件事:
熱河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