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離別

黎嘉駿抱胸站在一邊左看看右看看,這種在極類似於大學課堂和講座的氣氛中,她很容易就陷入圍觀黨的世界,臺上師生的演講和辯手的對噴和她毫無干係,她只要混完這堂課就好了,這已經是一種本能,饒是她努力開動腦子想,在看到周圍人都在想的時候就會覺得哎呀那麼多人在想了我又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會去發言傷這腦筋做什麼。

所以她就放空了。

終於有人精妙反擊,一堆人頻頻點頭,緊接著另一方不甘示弱,主題漸漸天馬行空,其實眾學子早就歪樓了,而且奔著那條歪路一發不可收拾,到後來,又完全成了新舊文化之爭,可是亦不完全,因為雖然北大打著胡適的名義來踢清華陳教授的館,但是事實上大家都是大學生,又新又潮,沒誰懂舊文化代表什麼,但也全沒達到了解新文化的程度,他們本身也還在等待教授們戰出個結果,雖然自己躍躍欲試,但也知道自己現在才幾斤幾兩,其實大家根本上是一個陣營的。

到後來在場無論是圍觀群眾還是學生都你一言我一語的站起來發表起觀點來,不知不覺間,黎嘉駿前後左右包括蔡廷祿都站起來說了兩句,他們有些找回了重點談論對於對對子的事,有些則針對陳先生和胡先生到底是不是相愛相殺辨析了一下,還有一些則乾脆撇開重點對目前的國難和民情感慨了一番,這些則已經有些勸架和勸醒的意圖了,差不多意思是你們別混八卦了去國觀洗洗三觀吧這種。

就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範師兄都帶著他的小夥伴們在邊角里冒出來說了兩句,這一場踢館之爭簡直成了茶話會,範師兄的立意很明確,他甚至提出了長城抗戰的說法,讓大家不要關注這些,而是多往北方看看,那兒強敵環飼,黑影幢幢。

他說完,還不忘來一句:「我們這兒就有一位從關外來的同學,她因為戰爭失去了在東北大學進學的機會,這幾個月來我觀她兢兢向學,在北大、清華乃至燕大旁聽進學,一絲不敢懈怠,饒是親歷國難也不曾悲觀絕望,你們這般為了隻言片語喧鬧不休,可曾想過這些經歷生離死別的同齡人會如何想,嘉駿,你說!」

黎嘉駿驟然被點名,跟觸電般一震,差一點就不給力的揉揉眼睛,她在眾人的炯炯有神的注視下站起來,茫然四顧,忽然覺得身上有點熱。

那些眼神太熱力四射了,雖然只是三十來個人,但他們眼神中的好奇敬佩同情等正能量向情緒鋪天蓋地,她嚥了口口水,張張嘴,只覺得眼睛一熱,又連忙閉上了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嘉駿,別怕,想說什麼說什麼。」範師兄鼓勵道,「讓這群人看看井上是個什麼樣?」

被比為井底之蛙,卻也沒人有意見,全場一片靜默,還是看著她。

「我,咳。」她除錯了一下嗓音,「我是瀋陽人,九一八的時候,城外打成一片……哎……其實我經歷的事兒,比起那些已經去世的,真的不算事兒。」她抱歉的望向範師兄,「不好意思啊範師兄,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覺得,現在大家努力學習好了,不要想東想西,耐心的等用到的那一天,就不會書到用時方恨少了。」

範師兄點點頭,笑了一下,無奈的擺擺手。

「其實今天聽各位論戰,很長見識,對於新舊文化,高考成績出來之前,我是不敢隨便說話的,你們別笑,真的,我看到對對子的時候差點就跪下了,但我覺得很有意思啊,如果自己能對出來那真的很有成就感。」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沒文化,人家引經據典的說得多順溜啊,就她雖然也看了一肚子,可是臨到用時卻滿腦子網路語言,只能破罐子破摔,「但我剛才想到一件事,我想無論如何得跟各位分享一下,我們中華文化,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文化之一,也是唯一一個傳承了四千年不曾斷掉的文化,聽起來是不是很厲害?一點都不羞恥吧。而延續這個傳承的,就是我們最近批駁的舊文化。它確實有弊端,很多,要不是它壓制女性,我現在可以更有文化……可它真的一文不值嗎?說實話,我覺得如果我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別人也會看不起我們。因為我們有對對子,西方人沒有,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對對子了?這是什麼邏輯,西方是我爹嗎?拜託了,我們的年齡他們算上十八代祖宗也趕不上啊。而且,鑑於文化改革摻雜了眾多西方思想的影子,很多人開始以吃西餐喝咖啡為榮,我作為一個從敵佔區逃來的土鱉孩子,很有種被文化侵略的感覺,你們沒有嗎?」

她覺得自己有點語無倫次,可思索了一下,本身自己也沒什麼邏輯,乾脆直接總結:「反正我一直覺得老祖宗很聰明,考試這玩意兒嘛,你能你就上,不能也別瞎嗶嗶,平白讓人知道你不行,那多不好意思。」說罷她就坐下了。

這番分明偏向清華的議論讓北大的同學很不開心,但是仔細想想她也沒什麼槽點,只能不甘不願的又對轟了幾輪嘴炮,大家意猶未盡的散了。

「其實就是找個茬兒練口才吧。」回去的車上,黎嘉駿總結,「到後來不還是爭論不出一個結果。」

蔡廷祿卻沉默了一路,到家下車的時候突然問:「你們後天的車?」

「嗯,是呢。」黎嘉駿也有些沉重。

「哦。」他點點頭,小步跑進了院子。

黎嘉駿站在院子裡惆悵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和大嫂閒聊了一會兒,回屋睡下。

第二天蔡廷祿大早就跑出去了,一整天都沒見人,大嫂在晚飯的時候,指著黎嘉駿唉聲嘆氣的:「你呀,小磨人精!」

「……」黎嘉駿木著張臉扒飯,小磨人精小妖精什麼的,最好下飯了!

第三天,行李裝車的時候,蔡廷祿終於扭扭捏捏的走了出來,遞給她一個包裹:「給,給我寫信。」

黎嘉駿接過包裹笑起來:「不躲著我啦?」

「沒躲,買東西去了……現在不準看!」

「哦。」黎嘉駿放下不老實的手,自己也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是送給你的,收好啊!」

蔡廷祿一聲不吭的收下了,再抬頭眼眶都發紅了,沒等黎嘉駿說話,他一甩袖子往前走:「走走走去車站了!」

「哎,你呀!」大嫂抱著孩子路過。

「阿彌陀佛。」大夫人你怎麼也來湊熱鬧!

因為火車站離家極近,所以大夫人和嫂子坐車以外,黎嘉駿和蔡廷祿是一道走的,這四個月來,兩人沒少一起走這皇城根兒下的小道,一路鬧鬧騰騰嘰嘰喳喳的,可這最後一次,大家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八月酷熱,黎嘉駿一路抱怨天氣,扇扇子,擦汗,躲樹蔭,堪稱忙忙碌碌的走完了這條路,蔡廷祿一直都是走直線的,有時候黎嘉駿路邊買雪梨水喝,他就沉默的接過扇子。

真是個好男孩啊,黎嘉駿心裡暗歎,不知道以後便宜了誰。

她並沒有通知誰自己要走,一來興師動眾的,最終還不過是一句記得寫信搞定,二來要論情誼,她覺得有蔡廷祿就夠了。

兩人走到火車站時,行李箱都已經託運了,大夫人和大嫂坐在貴賓候車室裡,再過一會兒,車就來了。

黎嘉駿沒有進去,她掙扎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嘆氣,回頭望著心事重重的蔡廷祿,問:「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蔡廷祿很是糾結了一會兒,鼓足勇氣道:「以後,遇到我這麼好的男人,好賴矜持點,至少……溫柔點,要不然……不是誰都有這機會……用這麼長時間……知道,你很好的。」

黎嘉駿笑彎了眼,卻覺得嘴有點咧不順暢,抽動了一會兒嘴角,她抱住了蔡廷祿,藉著他僵硬的小肩膀揩了揩眼睛,半晌才道,「祝你幸福。」

「……你開心就好。」

如果活在當下,她會死死抓住眼前的人。

可惜每當她望向前方,眼中,只有一片黑暗,讓她無論抓著誰,都有種會將這人拖入黑暗的感覺。

其實,他們還可以平安整整五年。

就讓她揹著這苦悶的心情再熬五年吧,等到大家同命相連了,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段子:

三十多年後陳寅恪寫了一本書,在書最後的「附記」中承認,孫行者的正確答案,就是胡適之。

而有人拜訪晚年的胡適之,從他口中知道,在他看來,對對子是「下流的東西」。

陳寅恪的態度,則很明顯了,他一輩子沒用白話文。

鑑定完畢,兩人不是相愛相殺,是相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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