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三個月,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了。
那個逼格很高文質彬彬的海龜青年,突然變成了這幅模樣,黎嘉駿覺得理所當然,卻又酸澀難當,她坐在二哥身邊,玩著指甲默默的看他一連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碗粥,才長噓一口氣,問她:「我的房間還在麼?」
黎嘉駿朝上揚了揚下巴,黎二少拍了拍她的肩膀,上樓回了房。
樓下一片沉默。
「黎小姐,您去跟黎長……少爺說說,咱們沒別的意思的……」魯大頭很不安。
「你以為他被你們打擊了?」黎嘉駿沒跟上去,自己收拾了黎二少吃完的碗筷,「他自己過不去那坎兒。」
黎二少這番回來,彷彿是一個客人那般,黎嘉駿招呼一下他動一下,沒事就坐在最邊上,聽著幾個老太太聊天,無論黎嘉駿怎麼挑撥招惹,都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讓大家都很無奈,在場論文化,最高的就是黎二少,真要辯論,黎嘉駿都辯不過他,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放他一人在那兒種蘑菇。
就在他到的第二天,馬占山新政府的任命書就下來了,黎二少有了個不大不小的職位,是馬占山參謀團的一員,要他即日上任,可黎二少沒去,他繼續消沉的種蘑菇。
第四天的時候,一個軍官前來拜訪,他自稱丁賀,是黎二少的戰友,來勸他上任,黎嘉駿講他帶到了黎二少的房中,他進去沒多久,兩人就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你給我滾!」黎二少怒吼,「我不想看到你!」
「這事兒怎能怪我!黎嘉文你未免太過分!」丁賀的怒吼。
「你敢用你老孃的命發誓你不知道將軍的計劃?!你敢用你兒子的命發誓你真不知道謝參謀的去向?!你清楚得很!所以你死活調過來!你他媽的就是怕死!你就想投降!你還拖著我!」
「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死了!也比這樣好!」黎二少的哽咽著怒吼,「死了也比這樣好!我他媽都瞧不起我自己!你滾!」
「黎嘉文,老子當你是兄弟才拉你一把……」
「滾!」碰!什麼東西被砸到門上。
「你知不知道將軍多器重你?!」丁賀還不放棄,「看看你這一大家子,你這麼繃著對誰有好處?!都已經這樣了!你裝什麼娘們!怎麼不都是個活!?那麼多兄弟都想開了!怎麼就你想不開!你他媽還是個讀過書的!你書讀哪去了?!」
「滾!」黎二少什麼都不多說,只剩下這麼個字。
「黎……」丁賀還待再說,黎嘉駿唰的開啟門,見他正背對著門,想也不想伸手狠狠的一扯,大叫:「叫你滾你瞎啊?!滾!」
丁賀被扯了一個趔趄,他回頭看了看黎嘉駿,無奈的退出門外,急促的喘息了幾下,忍氣吞聲似地道:「你是黎家妹子?我知道,你倆都是有文化的,文化人總容易鑽個牛角尖,世事是在變的,骨氣不能當飯吃,你們可以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自個兒,但我回來,我全家都吃上飯了,只要能讓他們活,我就算出門被人吐唾沫星子,我也高興……」他看向黎二少:「兄弟,咱是降了,但你想想,咱有沒有對不起父老,有沒有?如果沒有,那就對得起自己!」說罷,他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黎嘉駿目送著丁賀離開,轉身看黎二少,他狠狠的喘了幾口氣,彷彿虛脫一樣的坐在椅子上,忽然抱住頭,先是低聲的哭,直到壓抑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黎嘉駿嚇了一跳,連忙關上門,跑上去抱住他的頭:「哥!哥你咋了?!」
「駿兒!」黎二少哭得涕淚橫流,像個孩子,「駿兒!哥該怎麼辦?!」
「……」
「他們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
「什麼?知道什麼?」
「謝參謀走的時候,問過有沒有人願意跟……」黎二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其實我知道的,我知道將軍想降了……我不知道謝參謀要繼續打……但我猜得出來……可我沒敢深想,我沒敢,丁賀以為我不知道,我,我應該知道的……我怎麼能不知道的……」
他捶打著自己的頭,痛苦的皺著整張臉:「我猶豫了,駿兒……我怕了……我想回來……所以他一攔,我就不跟了……駿兒……我瞧不起自個兒,求求你,求求你也瞧不起我,我沒法兒,我,我……」他說不下去了,只剩下嗚嗚嗚的哭泣。
黎嘉駿手忙腳亂的阻止黎二少自殘,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腦子裡一團亂麻,二哥力道極大,她拼盡力氣也爭不過,只能雙手包住他的頭,下巴抵在他的頭上,眼淚嘩啦啦的流下來:「哥,哥你冷靜點,你別打了冷靜點!」
她以為只是戰爭後的一點陰影,或者是投降後的自尊心受損在作祟,她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淵源,這讓她怎麼勸?!她能怎麼說?!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自己在家憋了四天都沒想通,她怎麼幫他想通?!
「哥,你停下來,我們好好說,成不?」她語無倫次地叫,「哥,你這樣,讓我怎麼辦?!你參軍前難道不知道東三省肯定掉嗎?!你自己不是說屍山血海堆不出個勝字兒嗎?!早知今天你當初不還是上了嗎?!不管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肯定會有這一天啊!可我眼看著你去當兵,我沒攔著你啊!明知道你要麼死,要麼降,我自作自受看著你走到今天,你現在這樣子,你讓我怎麼辦?!我也跳樓去算了!我也不想活,都怪我!都是我沒攔著你!害你現在這樣生不如死的!我就是這個垃圾我看著你要死不活的……」說著,她放開黎二少,反手抽起自己來,啪的一下,清脆響亮!
這一掌黎嘉駿完全沒留手,把自己抽得暈頭轉向,只覺得火辣辣的疼,她本來利落抬起的左手在抽第二下之前猶豫了,太疼了,臉都木了,好想原地打個圈,眼前都一片金星,她緩過神,心想要做就做到底,咬牙準備第二下,立馬就被二哥抓住了手腕。
他轉頭看著黎嘉駿的臉,心疼的臉都擠成一團,看起來比黎嘉駿自個兒還疼,他抬手想碰碰她的臉,又不敢,只能顫顫巍巍地問:「你幹嘛呀?疼不疼啊!」
黎嘉駿泣不成聲:「疼死我了!」
「……」黎二少無話可說,想罵也罵不出來,最後只能認命的站起來,擦著臉跑出去,樓下一陣騷亂後,他拿著藥箱跑上來。
敷藥的時候,黎嘉駿齜牙咧嘴的,只覺得自己小時候得豬頭風臉都沒那麼腫,黎二少低沉的給她擦著涼絲絲的藥膏,半晌才罵了句:「蠢死了!」
「比你好!」黎嘉駿回擊,「有事兒也不說,你想憋出精神病來?」
「……」黎二少似乎不想再說了,剛才魯大頭拿了水盆毛巾上來,他順勢擦了把臉理了理頭髮,看起來跟沒事兒人一樣,好像剛才犯病的成了黎嘉駿,從頭到尾就她一個人倒霉,她心裡簡直要吐血,抓心撓肝的想讓黎二少不開心,揪著問:「你說謝參謀走,是什麼事兒啊?他難道沒跟來?」
黎二少擦藥的動作頓了頓,這時候他已經平復了一點,面無表情道:「當初馬將軍想投降,謝總參不同意,兩人大吵一架,謝總參就要走,馬將軍沒攔著……」
「他要走?走哪兒去?」
「找不投降的。」黎二少扯了扯嘴角。
「還有沒投降的?!」黎嘉駿一愣,「現在?」
「嗯,還有,還有很多。」黎二少咧咧嘴,「很多人得知將軍要降,都自立離開了,盤踞在幾個小地方,打游擊,總之不投降。其中,蘇炳文將軍兵最多,抗日最堅決。」
「這個名字好熟悉……」
「當初謝總參給張少帥推薦兩個暫代黑龍江主席的人選有倆,一個馬將軍,還有一個就蘇炳文。」黎二少哼笑了下,「少帥選了馬將軍。」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總參連夜走後,被日軍抓住了。」
「啊?!」黎嘉駿有不好的預感,她想到那個胖胖的中年大叔,在馬占山沒到的時候,力挽狂瀾守著黑龍江,結果現在……
黎二少拍拍她的頭,安慰似地說:「日軍得知他要去投靠蘇炳文,就讓他去勸降,他答應了,然後跑到蘇將軍那……就沒有然後了……」
「……噗!」總感覺讓謝大大去勸降的日軍很蠢萌腫莫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