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九一八

大家都跟著跑,有人問:「為什麼去那呀?」

「那兒結實。」金女士頭都不回。

「那那些男同學呢?」

「他們皮實,不擔心!」

「……」

黎嘉駿還不死心,湊上去問:「先生,那邊什麼方向呀?」

「西邊!」

「……」黎嘉駿感覺不對,但又不好再繼續問,遠處槍聲和炮聲彷彿還在靠近,女孩子們嚇得臉色慘白,一路跌跌撞撞的奔跑到體育更衣室,原來那是一個鋼骨水泥建築,看著就皮實又結實,門口有個高鼻深目的洋人把著門朝她們招收,那是德國籍的體育教練布希先生,金女士和布希先生一左一右的站在門邊,點著進去的女生,確認了一個都沒少後,兩人喊出幾個年長的女學生叮囑了一下,讓大家都聽她們的話,就鎖上門走了。

哐一聲後,所有人的耳邊除了身邊人急促的喘息聲,就只剩下遠處連綿的槍炮聲了。

有幾次槍響靠得極近,彷彿就在不遠處,又過了一會來來回回的掃射,嚇得女孩子們一陣陣壓抑的尖叫。

黎嘉駿直直的站著,在蜷縮成一片的女學生中,竟然成了淡定的那個,天知道她現在心中多麼煎熬,剛才被炮響驚醒那一刻的感受現在越來越濃烈,她真想仰天咆哮一句為什麼是瀋陽!

這可是一個省的省會啊!遼寧不是隻有這一個城市啊!又不是明朝的天子守國門!為什麼日本人真的拿一個省的省會開刀啊!他們還真敢啊!

而且他們還成功啦!

如果,如果那真的是北大營……

黎嘉駿恍恍惚惚的走到鐵門前撓了一撓,用來當做防空洞的更衣室果然質量上乘,她背靠著鐵門,緩緩的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縮了起來。

炮聲中,更衣室裡是難言的寂靜,這兒不乏家住本地的少女,她們的表情是和黎嘉駿一樣的惶惑不安,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沒人覺得自己能猜出發生了什麼,所以沒人說話,相互比著誰更沉默。

「哎,我給大家唱首歌兒吧。」一個方才被委託代管的女生嘆著氣站起來,摸了摸黎嘉駿的頭,柔聲道,「姐姐我不是專業的,你們多擔待啊。」

沒人應聲,但是小女孩們都眼淚汪汪的巴望著她。

「我想想呢,就這首吧。」女生雙手合十,一臉柔和的唱起來,「godrestyemerrygentlemen,letnothingyoudismay,rememberchristoursavior……tosaveusallfromsatan'spower...」

竟是一首唱詩班的歌,看來這個姐姐是信奉基督的,她唱得很平緩,那股輕柔的力量瀰漫開來,讓很多人都平靜了下來,黎嘉駿聽著聽著,不僅平靜了,竟然還有點無奈……

這個調兒……被現代某些歌星拿去唱搖滾,那叫一個激情……這種時候有這種發現她真的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繼這個姐姐之後,幾個大姐姐輪番上陣,唱歌,朗誦,背詩,甚至還演起了小話劇,好不容易消磨到了早上,不管演的還是看的,雖然好歹熬過了這一夜,但都身心俱疲,等金女士開啟了鐵門時,黎嘉駿和眾人相互攙扶著起來時,她發現自己嘴裡已經生了一片水泡,火燒火燎的。

1931年9月19日,清晨六點。

槍聲還在零星的響著,但是很遠,看不出在什麼方向,開啟門後,冷風呼啦啦的吹進來,凍得所有人一陣哆嗦,她們被帶著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出好遠,僵硬的身軀才靈活起來。

天空是灰色的,昨晚的硝煙蔓延了過來,霧濛濛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還能聞到硝煙的味道,校園沒有被闖進來過,一切都沒有變化,可是,一切卻又都變了,連好不容易在初秋中挺住沒變的幾片綠葉,都彷彿保持著這個顏色死去了似的。

一地的落葉,今天校工也沒打掃,眾人窸窸窣窣的踩著一地的落葉,來到了大禮堂。

那兒已經聚集了近乎全校的人,他們全都一夜沒睡,目下青黑,教授和校工們更是滿臉憔悴,似乎忙碌了一夜,校長寧恩承坐在主席臺上,微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等所有人都到齊了,他緩緩站起來走到最前面,開口道:「昨晚……」那聲音嘶啞的彷彿在拉鋸,他連忙閉上嘴低頭咳了一下,才繼續道:「昨晚北大營一片火光,形勢很緊急,我將想盡辦法將全校師生安全疏散,而我自己,則會是最後一人。」

黎嘉駿聽到這個話,她本以為自己會有腦中嗡一聲什麼的,可是沒有,她知道自己心底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只是覺得眼前黑乎乎的,卻不至於暈過去,她急促的呼吸兩聲,強忍住沖鼻而上的酸意,強撐著不暈過去,一旁許夢媛再次扶住了她,一手環著她的後背,輕柔的拍著,表情擔憂。

「解主任,你來負責吧,把開學後所有學生上交的伙食費,都發還給他們,時間有限,請各位同僚幫忙發放,我們將盡快了解最新的資訊,商討下一步行為。我知道許多同學家就在市內,或者有父兄在北大營,請你們冷靜下來,堅強起來,不要衝動行事,與我們一起在學校,不要讓你的老師,同學,和家人擔心。我再重申一遍,不管你們有多麼焦急,難過,也請不要衝動,這,可能是我作為校長,給你們的最後一個要求了。」

壓抑的哭聲從四面傳來,悲痛的氣息瀰漫著,黎嘉駿只覺得校長的話就是對自己說的,但有很多人也同樣強自鎮定了下來,大家排著隊在主席臺邊領取返還的伙食費,有幾個人領取後,抱著信封痛哭失聲。

領完錢,校長示意會計主任解御風敞著會計處的金庫鐵櫃門,昭示存款已空,他還開玩笑說:「這下沒人能向我寧某人借款了……校外的想搶也可以歇了。」

大家各自被帶回寢室拿了水壺和飯盒等必需品,女生們組成一個大隊集體行動,先到食堂吃了飯,然後被安排到圖書館,也有一部分男學生被帶到圖書館,他們都一副好運的表情,各自找了書翻看,看不看得進是一回事,至少有事兒做。

黎嘉駿很想申請回去,但是現在沒車沒交通工具,她知道憑她兩條肉腿,可能走著走著就犧牲了,只能逼自己看著書,揹著上節課先生安排的課業,每當槍聲停歇一會,就有人心思活絡的抬頭張望,但沒一會兒,槍聲卻又會想起,讓一群人失望的低下頭去。

這樣斷斷續續的折磨中,天就黑了,學校不放心,依舊讓女學生各自帶了鋪蓋到體育館集體睡了,校工隔幾個位子就點了個暖爐,好歹沒有像第一天那樣折磨人,槍聲已經越來越稀疏,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疲倦和空虛,在爐子的噼啪聲和遠處的槍聲中,又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清早醒來的學生們都探耳朵聽著,許久不聞一絲槍響,又是欣喜又是不安的對視著,被金女士再次集體帶到大禮堂,那兒,教工已經少了很多,短短一夜,寧恩承彷彿蒼老了,他等了所有人到齊,沉默了很久很久,下面兩千多雙眼睛看著他,什麼情緒都有,最多的,就是害怕,和信任。

他輕輕的咳了一下,開口,依舊嘶啞:「昨日……瀋陽被日軍,全部佔領了。」

禮堂裡寂靜了一會兒,忽然轟的一聲,學生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大多隻是發出驚訝的聲調,連憤怒和質疑都還沒有,等到質疑聲慢慢攀升時,校長極度疲憊的按了按手,又讓眾人強自平靜了下來。

「同學們,值此國難當頭,暫別已是必然,我有一言敬贈諸君……」寧承恩深吸一口氣,幾次張嘴都沒說出來,最後竟然泣不成聲,他掩過臉擺擺手,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句,「保重!」

校長帶頭,整個禮堂彷彿追悼會一般,哭聲震天,兩天的擔驚受怕,卻不想一夜成了亡國奴,學生們尚未嘗到被奴役的滋味,卻已經被那股屈辱感攫取了心神,他們茫然失措,又憤恨愁苦,以至於連平時自持的風度,都已經被摒棄到了一邊,一個個跪地抱頭,哭成一團。

最後還是金女士擦著眼淚出來主持,她把全校兩百個女學生單獨帶到一個小禮堂中,向大家交代著接下來的安排,若是家在本地或有親戚投奔的人,則可自由安排,若是外地的或無親磕頭的,則需化妝成鄉下女人,由德籍教練布希教授保護著,順著他先前探明的小道,分批次前往小河沿醫學院避難,因為小河沿醫學院是英國人開辦的學術機關,日寇尚不敢招惹,而早在昨晚,校長便已電話同醫學院的高墨泉院長商談妥帖。

至於男學生,由於數量眾多不好安排,暫時繼續留在學校中酌情安排。

之後的路,就見仁見智了。

黎嘉駿等幾個家在瀋陽的自然不用選,所有女生回到寢室開始收拾東西,大包小包的太顯眼自然不可取,所以大家都儘量拿一些必需品,許夢媛是山東姑娘,她父親是來回跑商的,恰巧開學後回了山東,卻不想遭遇這樣的事情,理著理著,就哭了起來。

又是不捨,又是惶惑,黎嘉駿都忍不住了,兩個人抱頭痛哭,可誰都沒說有緣再見的話,只是相互凝視著,互贈了地址和一些禮物,便因時間緊迫,被金女士催促著分開了。

其實距離九一八,才僅僅兩天。

距離那場夢幻一般的盛大婚禮,也才半個多月。

天氣尚未突然的寒涼,可踏出大學校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覺到,整個瀋陽,都已經蕭索,和枯萎了。

黎嘉駿提著小包,口袋裡還塞著尚未放好的伙食費,她攏了攏圍巾,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看,那宏偉且嶄新的校門,明明鮮亮著,可看到眼裡,卻已經黑白了。

這一刻,她突然感悟到,從她被那一聲炮響驚醒的那一刻起,她的這一個人生,都已經隨著北方那燃燒了兩天的火光而死去了。

但是,從她踏出校門的這一步起,她的另一個人生,將為了那個遠在十四年以後的那一刻,而重新在戰火中,活過來。

她這樣堅信著,於是轉身向前,再沒回頭。

1931年,9月20日。

瀋陽淪陷第二天。

【作者有話要說】

宣告:裡面的人是確有其人的,其語言所代表的意思是真實的,但是他們當時是不是這麼講的,講沒講,我不負責……

東北大學當時的做法也是事實,但是細節上有待考證。

最後,當時東北大學確實在北陵,城北,感謝路人甲君提醒,上章已改。

就這樣,九一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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