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嘎桑布看恰那沉著臉一言不發,便湊近他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不過聽說二王妃一路上擔驚受怕寢食難安,所以胎像不太好,怕是有早產的跡象。」
恰那眉頭挑了挑,面色更加陰沉。
那晚恰那吩咐我:「小藍,你去雲南王府,看看她是不是生出了肚子裡的孽種。」
1262年12月的最後幾天,我偷偷躲進了雲南昆明的忽哥赤王府。那是我跟隨八思巴兄弟後唯一一次沒有在他們身邊過年。
王府後院角落的一個隱蔽的庭院裡,嘈雜的鞭炮聲、音樂聲掩蓋了女人和孩子的哭聲。懷孕不足八個月的丹察曲本活活痛了三天,終於在那年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個時辰,生下了一個男孩。
筋疲力盡的丹察曲本額頭上盡是汗珠,面色蒼白地躺在大床上。意希迥乃揮手讓所有人退下。隨著「吱呀」一聲屋門關閉,靜寂籠罩了整間屋子。
意希迥乃站在床頭看著丹察曲本,臉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靜。昏昏沉沉的丹察曲本覺察出床邊有人,費力睜開眼,然後噓了口氣,虛弱地說道:「意希迥乃,讓我看看孩子。」
意希迥乃雙手背在身後,挑著下巴冷聲反問:「孩子?你說什麼孩子?」
丹察曲本氣急,向他顫抖著伸出手:「你,你別胡說了,是我們的孩子呀。」
意希迥乃看向床上氣力耗盡的病婦,皺著眉頭一臉凜然:「是你胡說才是。你是我弟媳婦,我怎麼可能悖亂人倫與自己的弟媳婦私通生下孩子?」
丹察曲本吃驚地睜大眼看向身前的冷漠男人:「意希迥乃,你,你說什麼?」
意希迥乃漫不經心地撫摸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志得意滿地大笑:「有個好訊息告訴你。今日我妻子臨盆,她生了個兒子。」
丹察曲本大怒,費盡全力翻身坐起,奮力去抓意希迥乃的衣角:「你不是說,你妻子年少時得過重病,寒氣入體以致終身不孕。你還說,如果不是因為這隱疾,以她的身份怎可能下嫁於你。你岳丈嫁女兒之前一直瞞著你此事,你對此憤憤不平。你說,只要我生下孩子,你就休了她娶我!」
意希迥乃揮開她抓扯衣角的手,眯起的眼裡寒氣森然,退後一步冷笑道:「丹察,你雖然心夠狠手段夠辣,只可惜年紀太輕,太容易相信這些編造出來的甜言蜜語。我怎可能休了嫡妻娶弟媳?無論是我妻子的孃家,還是我大哥和四弟,這些人都是我得罪不起的。她不孕之事,天底下只有我、我岳丈、她自己。還有你知道。我們三人都會嚴守這個秘密。對外,這孩子就是她生的,她也會一輩子視如己出。」
丹察曲本氣得渾身痙攣:「你,你這麼狠心!我會告訴恰那——」
「你?」意希迥乃輕蔑地笑著,語氣如冰山般寒冷,「你還是趕緊祈求佛祖讓你有命活過今天再說吧。」
丹察曲本不顧身體極度虛弱,爬到床邊聲嘶力竭地大喊:「你,你搶了我的孩子,把孩子還給我!」
意希迥乃看著頭髮凌亂只著單衣趴在床邊的丹察曲本,嘴角掛著陰冷的笑意:「我在薩迦時苦苦追求你,你那時對我是什麼態度,你可記得?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什麼事情都得順著你的心,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不高興了,我就得卑躬屈膝地作踐我自己來討好你。」他說得憤起,一腳踢翻了屋子中央的火盆,炭火散落在空曠的地面上,閃著明滅的微光。他手指著丹察曲本,五官猙獰地扭曲在一起,「可一轉頭,看到我弟弟更俊俏更有權勢,你便把我垃圾一樣地丟棄!」
絲絲縷縷的炭火漸漸燃盡,屋內的溫度一點點降低。昆明雖是春城,但冬日的午夜依舊寒冷。丹察曲本渾身如篩糠一般發抖,哭得聲音都嘶啞了:「可你說過只愛我一個人,愛了那麼多年,你不在意我嫁過人!」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你知道我去參加你和恰那的婚禮時是什麼心情嗎?我恨不得拿把刀割了你的心,看看是黑的還是紅的!」他頓了頓,眼底閃過積分厭惡,「何況,你捫心自問,若不是恰那不肯碰你,你會來找我嗎?」
丹察曲本已說不出話來,一手按在胸口喘息,哭泣的聲音微弱了許多。
「如今的你下場都是自找的!」意希迥乃仍不放過她,惡毒地大笑著,「恰那正在到處找你,要為他妻子報仇。你如今走到哪裡都是被人罵的狠心毒婦。」
「都是你叫我那麼幹的!」她抬起浮腫的淚眼,蓬亂的長髮半遮著死魚似的臉,嘴角一抽一抽地哆嗦著,「是你說的,恰那死了薩迦的財產就能由你來繼承,咱們的孩子還能當薩迦法王!」
意希迥乃俯身湊近她,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陰鷙的笑,嘲弄地耳語道:「有誰能證明你說的話?這不過是個得不到丈夫寵愛的女人憑空想象的擺了。」
丹察曲本直勾勾地看著他,竭斯底裡地大叫一聲。剛剛生產後的虛弱身體再也受不了這般打擊,直挺挺倒在床邊一動不動。凌亂的長髮觸到了地面,雙手無力地垂在床沿,看上去像是死了一般。
意希迥乃微微眯眼打量著,似在辨認。看了許久,眼底閃過一絲寒光,毫不在意地掉頭便走。門「吱呀」一聲合上,屋內死一般沉寂。沒有了炭火,寒意從破舊的窗框縫隙中鑽入,冷颼颼地寒透肺腑。
我化成人形,走近丹察曲本檢視。她只著單衣,渾身冷得像一尊冰雕。我將手放在她鼻旁測鼻息,微弱的氣息似最後一點燃盡的燭火。
她雙目迷濛地睜開一道細縫,聲音弱不可聞:「我……我死了嗎?你是……來借我的……仙女?」
我齜著牙,扮出一副兇相:「我不是仙女,是夜叉,來押你去無間地獄。」
「無間地獄……永生不死……無法輪迴……永首猛火燒身……受苦無間。」費了很久才說完這句話,她聽下喘息,猛提一口氣嘆出最後的悔恨,「我罪孽……深重,去無間……地獄也是應該。只是我……恨自己……愛錯了人。恰那和他……都愛錯了……」
她猛地將手伸向半空,提了最後一口氣大叫:「我的兒啊……」
手臂猛然垂落,我輕喚她,卻再無聲音。我為她合上眼皮,嘆息一聲:「你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兒子叫什麼名字。」
那年春節,雲南王府裡最開心的一件事便是上師意希迥乃的妻子為他生了個兒子。正月初一那天,意希迥乃在街頭佈施窮人,為新生兒祈福。孩子取名叫尼欽波桑波貝,小名達尼。
年輕人抬手腕看了一下時間,我問道:「是不是很晚了?」
年輕人急忙搖頭:「不晚不晚,才10點鐘。在我們那兒,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呢。來,你繼續說吧。忽必烈兄弟倆的內訌後來怎麼樣了?」
我笑一笑,換了個坐姿繼續說下去:「阿里不哥趁著忽必烈忙於剿滅李璮叛變的機會,在漠北又捲土重來,攻下了好幾座已投誠忽必烈的城市。可惜他沒有好好利用上天給予他的大好時機,他對將領的嚴苛引發了嚴重的內訌,大將阿魯忽背叛他自立。」
年輕人笑道:「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在爭奪汗位時,各自都有內部叛變。可忽必烈的處理就比阿里不哥強得多了。所以說呀,阿里不哥最終敗在忽必烈手上也是他自找的。」
「這年冬天,阿里不哥在擊敗阿魯忽後駐營在伊犁河流域。他沒有吸取將領叛變的教訓,反而更加肆行殺掠,伊犁河流域為之殘破不堪。」想起那些慘死在阿里不哥手中的無辜生命,我不忍地搖了搖頭,「這為他不久之後的徹底覆滅滅下了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