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皇子大婚

學者勇於改正過錯,愚者怎能做到這點;大鵬能啄死毒蛇,烏鴉則不敢如此。

——《薩迦格言》

「小籃,哥哥給你準備了牛奶和雞肉,乖,快過來吃。」真金蹲在地上,一手端著奶盆一手拿著只香氣撲鼻的小油雞引誘我,「你看,噴香的雞肉還熱乎著呢。這可是德勝坊做的小油雞,燕京城裡最是有名。」

切,你以為拿只本小狐狸最喜歡吃的小油雞就能讓我乖乖聽你話嗎?還哥哥呢,從歲數上來說,我做你祖宗都可以。我嚥了咽口水,扭頭作出不屑一顧狀。不過,那個,真的挺香的。我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我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邊,一邊繼續維持著不屑的表情,一邊眼盯著油光發亮的小油雞。

真金「撲哧」笑出聲,將我抱起,放在懷中餵我吃雞。我咂巴咂巴地吃著,渴了便喝口熱乎乎的牛奶,滋味真是香甜。好吧,我承認,這些年來真金對我其實還挺不錯的。若不是老想把我佔為己有惹得我反感,他也算是我的朋友之一了。

我吃得正歡,忽聽得頭頂傳來一聲幽幽的感喟:「她頭髮的顏色跟你的毛髮一模一樣,眼睛也像你一樣漂亮。」

我嚇了一跳,被牛奶嗆了一口,猛地咳嗽起來。他掏出一塊絲綢帕子為我抹嘴,猶自嘆息著:「可我卻怎麼都找不到她,她就像在人間消失了。也許,她是天上的仙子,人間女子怎可能有那些獨特的藍眸藍髮?」

不會吧,他也太能想象了吧。我仰頭看他,只見真金怔怔地盯著我的皮毛,一手撫在自己胸口說道:「直到現在,一想起她絕美的容顏,我的心都會怦怦跳個不停,從沒有哪個女子能讓我有如此感覺。」

我目瞪口呆。他才見了我多長時間哪,就能生出這麼多感情來?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他濃眉微皺,神情鬱郁,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那晚她從樓上縱身往下跳,嚇得我肝膽俱裂,不知她為何要輕生。我以為她會出事,卻見她一手執傘飄然下落。那輕盈靈動的模樣,怎可能是人間凡俗女子所有?」

我尷尬地吐舌,想不到我的狼狽逃竄在他眼中居然這麼詩意。他大概是從未見過跳樓跑路的女子,所以才越發覺得稀罕吧。

他絮絮叨叨地向我吐露心事,滿眼憧憬著大放光芒:「她是天上的仙子,來看人世繁華,偷偷下凡卻被我無意撞見。若是佛祖憐我相思甚苦,讓我再次見她,我願為佛寺舍燈油一生。不不,讓我捨棄什麼都可以。」

我不滿地在他懷裡扭動身子,想讓他放我下地。他可是沒幾天就要大婚的人了,定有許多事需要他這準新郎在場,可他卻躲在國師府裡逗狐狸,還說這些不著調的話,被察必知道了,定又是一頓好訓,連帶我也要遭殃。

他強按住我掙扎的身子,非得要我聽完他那點破心事。訴完了相思之情,他終於回到現實,神色暗淡地搖頭:「可是,再見到她又如何?我的婚事不由我做主,我必須娶從未見過的女子為妻,就因為她可以為我帶來權勢。」

我不滿地嗚嗚叫著,他總算放我下地。我急忙跳開幾步,跟他保持距離。他眯眼看著我,長長嘆了一口氣:「真羨慕你,可以自由自在,不必受什麼身份地位的束縛。」

他滿臉無奈,鬱鬱寡歡。夏末的熱風吹起他華美的絲綢長衫,他高大的身軀被陽光拉出長長的落寞的身影。

那年夏秋之際,18歲的皇子真金大婚,娶弘吉刺部公主闊闊真為正妻。為慶祝真金大婚,啟必貼木兒王子終於來到燕京,八思巴自然是安排他住進妹夫的白蘭王府。

啟必帖木兒跟八思巴兄弟寒暄過後便拉著妹子單獨敘話,我好奇地捻了個隱身訣跟進房間偷聽,啟必帖木兒一臉的語重心長,誰想剛提了丹察曲本的名字,便激起墨卡頓的暴怒。

「憑什麼她是平妻?她有什麼資格跟我平起平坐?」墨卡頓憤憤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被震起一寸高,骨碌碌地掉下地摔了個粉碎。

啟必帖木兒頭疼地撫著額說:「小妹,別再鬧了。這是大汗賜的婚,你必須接受。否則,惹怒了大汗我們一家子都要遭殃!」

墨卡頓站起身往外走:「那我去跟大汗說——」

「說什麼?」啟必帖木兒攔在她面前厲聲打斷她,「說你半年來一直攔著恰那不許碰明媒正娶的妻子,還是說你到了31歲仍一無所出?」

墨卡頓發狂地捶著哥哥的肩膀,嗚嗚大哭:「我一無所出是我的錯嗎?他從來不碰我,我到哪裡弄個孩子去?」

啟必帖木兒忍受這墨卡頓力道不小的拳頭,無奈地搖頭:「唉,小妹,也難怪恰那不喜歡你。你先前在涼州橫行霸道,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都怪父王跟我寵你太甚,慣得你現在無法無天!」

墨卡頓拒不認錯,將臉一橫,耍起無賴:「我又沒幹什麼壞事!只是讓他瞧不見那些狐狸精而已,誰叫他從來都不肯正眼看我一下!」

啟必帖木兒板正妹子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道:「小妹,這是在燕京,不是涼州!涼州是我的封地,可以任你為所欲為。如今忽必烈做了大汗,他只是我們隔了兩代的堂叔。封給我們父王的領地現在都被拿走了,只剩下涼州一地。以前我們權勢大時,薩迦派得倚仗我們,所以恰那隻能對你言聽計從不敢忤逆。可小妹你睜大眼睛看看,今時已不同往日了!」

墨卡頓嗤之以鼻:「大汗不過封了個有名無實的異性王給恰那,沒有封地也沒有實權。跟我這個正宗的成吉思汗曾孫女比,他的身份還差遠了呢!」

「沒見識的婦人,你還當我們是貴由大汗在位之時呀!」啟必帖木兒忍不住在妹子額頭打了個栗暴,「貴由是我們的親伯父,他當大汗那些年裡我們多威風。可自從蒙哥汗繼位,他清楚異己,將伯父的親隨、宗王、后妃殺了三百餘人。若不是我們父王與蒙哥汗交情甚深,我們說不定早就沒命了。現下,忽必烈繼大汗位,他與我們更是無甚親情,涼州的封地隨時都有可能被他奪去。所以現在若論身份,人家恰那是御封的白蘭王,哥哥是權勢正盛的國師,比你一個落魄的公主更尊貴!」

墨卡頓苦著臉撫額交疼,啟必帖木兒不睬她故意的號叫,繼續說道:「八思巴現在可是大汗身邊最炙手可熱之人,連你哥哥我也得好好巴結他,才能維繫我們一家與忽必烈大汗的關係。幸好我與八思巴的兄弟情誼自涼州起一直至今。否則,他若是不念舊情讓大汗出面,恰那鐵定休了你!」

墨卡頓勃然大怒:「他敢——」剛接觸到哥哥凌厲的眼神,他的氣焰立時矮了下去。

「好了,小妹。說這麼多,就是為了讓你明白以前恰那娶你是高攀,而今卻是反過來你得靠他得尊容。恰那現在沒有反抗你,只是十多年來的習慣。等哪一天他明白過來痛下狠心,你後悔也來不及了!」看著妹妹眼角和額頭的皺紋,他低沉的聲音頗有震懾力,「你若是被休,想想你的年紀,哪可能有比恰那更好的男人來求娶你!」

這回真的嚇到墨卡頓了,她的額頭滲出點點汗滴,眼裡顯出恐懼:「他,他真會這麼做嗎?他真的會求大汗下旨休了我?」

啟必帖木兒看她受了驚嚇,不敢再多刺激她,柔聲安慰道:「恰那和八思巴都是念舊情之人。只要你別逼他太甚,他是不會這麼做的。只是,別再攔著恰那有其他女人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不過,你盯得越緊男人越是厭惡。你度量大一些,說不定反而能讓恰那喜歡。記住,生下自己的孩子才是女人最重要的事。」

墨卡頓神情委頓,捂著臉嗚咽:「他不會的。他說了,他這輩子都不會跟我同房。我已經31歲,我等不起了……」

啟必帖木兒愣了一下,大手一揮:「那就想個法子,和那女人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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