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信物

項海葵眯起眼睛,倏然掉轉劍頭指向他:「要不要我敲暈你?」

陰長黎知道她是認真的,立馬翻個身面向牆壁:「不了,我這就數著咩咩睡。」

項海葵收劍,挑挑眉。

不制止他,又要開始噁心人了。

沒事兒總說一堆肉麻話,聽的她想吐他一臉。

擦完天狂之後,沒有收進劍匣,直接放在床頭,她也躺下休息。

不一會兒,聽見陰長黎清淺均勻的呼吸聲。

還說睡不著,這才多久啊,男人的嘴果然是騙人的鬼。項海葵撇撇嘴,閉上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時,她聽見幾聲囈語。

項海葵一貫入睡快,但睡眠極淺,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立刻便會醒來,仔細一聽,是老闆痛苦的呻吟聲。

她翹起腦袋往床上一瞧,只見他抱著頭蜷縮成了一團。

項海葵翻身下床,赤著腳,一個箭步衝去他身邊:「前輩?」

推了他一把,仍然不醒,扳著他的肩膀面朝自己,見他滿頭是汗,緊緊蹙著眉,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前輩?」項海葵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倏然被他抓住手。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竟是褐色的豎瞳。

項海葵一怔,被他的豎瞳吸住,意識海驟然一痛。

閉眼再睜眼的功夫,她眼前竟換了個場景。

模模糊糊的,是走入了老闆的夢境中了嗎?

應該是了,除了老闆是高畫質之外,其餘都是高糊。

而老闆現在還是一副小少年的模樣,扎著高馬尾,穿一身天青色,眼眸靈動,嫩的像清晨時分荷葉上的露水。

這會兒,他從地上撿起來一隻墜鳥,飛身上樹,將雛鳥放回鳥巢裡。

剛落地,背後便傳來一個清朗又嚴肅的男子聲音:「阿黎。」

少年老闆似乎打了個顫,極畏懼的瑟瑟道:「阿爹。」

項海葵眨眨眼,原來是老闆的父親,陰董事長。瞧不清模樣,看身形是位十分偉岸男子。

董事長大人揹著手,語氣沉沉:「我讓你來打獵,你的獵物呢?你這幾日都幹了什麼?」

少年囁喏半響,垂頭不語。

董事長大人搖了搖頭,背過身,語氣聽上去非常無奈:「阿黎,不是阿爹非得抹殺你的善良,讓你手中沾滿血腥,只是阿爹想告訴你,沒有力量支撐的善良,只是軟弱無能。」

少年的頭垂的更低了。

「在你有菩薩心腸之前,需得先有修羅手段,這個道理,你究竟何時才能懂呢?」

「可是阿爹……」

項海葵沒能聽見少年老闆說了些什麼,場景倏地崩塌。

搭積木一般,石塊兒從天空紛紛落下,慢慢重建一副新的場景。

與石塊兒一起落下的,還有瓢潑似雨的血。

觸目驚心,哪怕身在夢境裡,項海葵彷彿都能嗅到血腥味。

血泊之中她無法視物,只聽見一個陌生的訓斥聲:「阿黎,你怎麼說出這種話!」

「哥,我們只要臣服,他們就會出手對付鵲遲,保全我們許多族人。咱們已經戰敗,投降究竟有什麼關係?留著命,留著更多條命,往後才有捲土重來的一天,為何非要去送死呢?」

「你住嘴!再敢說出這樣的話,我便殺了你!」

項海葵聽了半響零零散散的對話。

似乎是山海族戰敗之後,有頭兇獸在追殺這些逃難的山海族民。

而兇獸是天族高官特意引來的,天族就是要他們走投無路,然後臣服天族。

天族需要山海族的小貴族們臣服,這些小傢伙是山海族的希望,他們的臣服,會令還在抵抗的山海族民喪失鬥志,隨著一起臣服。

而這些小貴族們,年紀小骨頭卻很硬,寧死都不降。

比如老闆的哥哥。

但也有一些不一樣的煙火,比如老闆。

當他僅剩下的一個哥哥也被兇獸吃掉之後,他帶著族人投降了,並且一直遊說還在抵抗的貴族子弟跟著他一起投降。

接著場景再變。

大雪紛紛揚揚的落,將血腥悉數覆蓋。

少年眼神空洞,長髮散亂,一身縞素,和其他投降的貴族子弟一起,跪在前排的位置,等著被天族烙印。

普通的山海族民,「賤民」兩個字是印在臉上的。

貴族們算是特殊照顧,印在手腕上。

接著,他們要被分散著送去各地做苦工。

離開天宮之前,少年拂去遮眼的碎髮,轉頭看向城門上的「天」字。被抽了一鞭子,也沒挪動腳步,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之後,流進眼睛裡。

他的眼底,伴隨著雪水漸漸變的冰冷。

夢境又一次崩塌了,這次項海葵清醒過來,同時跟著醒來的還有躺著的陰長黎。

他臉上的汗愈發多了起來,連喘幾口氣,洶湧的心跳因為瞧見了項海葵關切的目光,慢慢平復下來,原本的豎瞳也漸漸恢復正常:「我做了一個噩夢……」

「我也不小心瞧見了,那應該不是噩夢,是前輩的記憶,您的記憶終於開始慢慢復甦了。」手還被他抓著,項海葵原本是想抽出來,卻反將他拉坐了起來。

他還順坡上驢,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被他溫熱的呼吸灑在脖頸間,項海葵渾身不自在,本想站起身的,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猶豫著又忍住了。

答應老闆要做的事情裡,在他失憶期間照顧好他,是第一條。

這和欺騙人感情不一樣,她現在更像是在哄小孩兒,反正等他恢復記憶,就全部不算數了。

再一個,她此時的心情頗有些微妙。

她一直以為老闆現在的狀態是一種病態,始終當他病人一般看待。

窺探到他夢境之後,她發現或許不是,現在這幅模樣,可能只是老闆年少時,還沒被社會毒打之前的性格。

再一想老闆和父親聊天時,開玩笑說自己曾被送去做苦工挖礦的事兒,原來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白蛇變黑蛇也未必是開玩笑。

指的不是外表的顏色,是心境的轉變。

從老闆這遭遇來看,絕對是黑化過的。

不過現如今的老闆早已雲淡風輕,活的比誰都瀟灑,比誰都明白,才可以將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以玩笑的方式講出來。

但失去歲月沉澱的奶狗老闆,顯然是被這些記憶給嚇到了。

房間裡沒有燈,今夜的月色雖然格外皎潔,但窗外有棵枝椏茂密的樹,樹影穿過格子窗,在房內搖晃著,透出幾分詭異感。

項海葵也不知道該安慰他什麼,畢竟也沒人安慰過她:「您要是……」

她想說你想哭就哭吧,這次我不笑話你了。

陰長黎打斷了:「這沒什麼。」

項海葵:「但是……」

陰長黎:「真的,陳年往事了,不必安慰我。」

那好,項海葵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陰長黎呆了一會兒,坐直身子,盯著她的臉:「你真就不安慰我了?」

項海葵:?

陰長黎抿了許久的嘴唇,痛斥道:「你師兄受傷,說著沒事兒,你可心疼的很,繡了許多天的鴨子來安慰他。」

握草他嗎又開始了,項海葵腦殼痛:「行,那不知您想要什麼安慰?我縫的鴨子還剩下一半,給您穿?」

「他挑剩下的給我?」陰長黎瞟她一眼,將噩夢都給扔去了一邊,「而且那鴨子是屬於你倆的回憶,與我可無關。」

「那您想要什麼?」項海葵闊綽的一抬手,做出「儘管說」的手勢。

陰長黎難得揪住機會:「你也給我一樣東西,屬於我們之間特有的、作為你我……情誼的見證。」

他說著話,往她頭髮瞄一眼。

他想要她一縷青絲當成信物,想很久了。

現在只是情誼的見證,往後便是定情信物,他一定可以將她追求到手的,這一點兒他從沒有懷疑過。

項海葵沒注意他的眼神,茫然不解:「我們之間特有的?」

陰長黎點頭,慢慢引導她:「你仔細想想,是什麼樣的契機,將你和我牽絆在了一起……」

「啊。」項海葵想起來了,「還真有!」

她轉動手指上的戒指,「噗」的一聲,飛出一把菜刀,橫亙在兩人中間。

陰長黎原本正微微傾身靠近她,硬生生被菜刀給逼了回去。

他吃驚:「這是……?」

項海葵指著菜刀隆重介紹:「這柄菜刀,正是我先前剁掉您的那柄菜刀。因為剁了您,才會去找道辰,然後將您縫合,您才遇到機緣奪舍……」

「所以,這柄菜刀可不一般,它斬斷了您的天命,斬出了一個新的未來啊!」

陰長黎窒息了好半響:「對,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

要拿一把剁過自己的菜刀當定情信物?

「真的不要嗎?」項海葵還不想給他呢。

她之所以收藏這把菜刀,是為了往後跟子孫吹牛逼,說自己剁過一位山海巨佬時,拿出來當證據。

「誰說不要了。」

陰長黎搶回那把菜刀,握在手裡掂了掂。心中真是好氣又好笑,頭一次生出了「自己到底喜歡了個什麼玩意兒」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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