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結上下滾動,項衡雙唇顫顫。
女兒年幼時,他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死,丟下了她。
而今在修仙界,修到這般境界,更讓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緊繃的神色慢慢鬆動,他閉了閉目,緩緩坐了回來,問道:「前輩,真的認為小葵能行。」
「我總不會拿我自己的命運開玩笑。」陰長黎的態度也隨著他的軟化而和善,再次提壺為他斟了杯酒。
此刻,他手背上覆蓋的冰霜開始融化,生出黑色的蛇鱗。
他淡淡笑道:「合作愉快。」
項衡看一眼從容自得的陰長黎,低頭沉思良久。
心一橫,端起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且信這一回,拼這一回!
陰長黎滿意著微微笑,再從袖筒中取出一枚傳信玉簡,擱在案臺上,朝他推過去:「七日後,麻煩轉交令嬡。」
項衡蹙眉撿起:「這是……」
「我為令嬡逆天改命,自然是指望在我渡劫期間,令嬡能夠為我披荊斬棘。」
陰長黎微笑著說。
魔氣已令他一雙眼眸晦暗不明,他不加抵擋,任由魔氣侵襲意識海。
他不會像人類一樣入魔。
身體會自發形成保護,比如暫時清空前後靈境,以免被魔氣感染。
可他心中卻湧起幾分戾氣。
仰起頭,隔著殿頂窺探蒼穹,陰長黎冷肅一笑,殺意瀰漫:「待我的劫難結束,便是爾等劫難的開始,我且看爾等,還能囂張到幾時。」
……
項衡所中的魔毒,悉數給陰長黎給吸收乾淨了。
且魔毒拔除後,他竟沒有一絲虛弱的跡象。
等陰長黎化出本體,奄奄一息之後,項衡按照他的吩咐,離開了小黑球宮殿。
一手小黑球,一手小黑蛇,又離開閉關的密室。
不知道陰長黎施了什麼法術,現在整個地穴內的時間像是凝固住了。
在他兩人商討大事時,他那兩個女兒保持著走路的姿勢,卻如同蠟像一般紋絲不動。
項衡經過兩人身邊,看了看項海葵,又看了看項天晴。
無論目光注視著誰,他的心情都很複雜。
項衡嘆了口氣,撇下她們繼續往上走。
來到地穴門口時,他掌心蓄力,朝天空揮出一掌。掌風捲動風沙,原本萬里無雲的大漠,即將醞釀風暴。
這是為了將她們堵在地穴裡,確保她們能夠看到小黑蛇。
項衡又尋了個廢墟,將小黑蛇埋了進去,只露出尾巴。
他蹲在小黑蛇身邊,心裡對陰長黎也是佩服的緊。
「吧唧!」小黑球從他手裡跳出來,變大,從當中裂開一條縫隙。
陰長黎即將完全失去意識,地穴內的封印法術即將消失,小黑球也即將上鎖,這是在提醒他快快入內。
項衡略一遲疑,咬牙躬身進入行宮。
小黑球迅速合攏,縮小成葡萄大小,啪嗒落在角落。
項衡藏身宮殿,盤膝打坐,利用宮殿內的靈氣提升境界。
他的神識無法穿透小黑球,看不到看面的景象,只能聽見兩個女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聽著她們被風暴阻隔。
聽著大女兒發現了小黑蛇。
又聽見小女兒慫恿著大女兒將小黑蛇放點鹽巴醃一下。
項衡心裡咯噔一聲,一口血差點兒噴出來。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默默聽著。
這小黑球在陰長黎沉眠之後,也開始狂野起來,讓它去銀沙它不去,在沙漠裡四處找駝獸吃。
甚至還遇到了路溪橋。
項衡一看這作死精居然偷跑出來了,擔心他會出意外,便央著小黑球吃掉他的駝獸之後,先將他定在原地,不准他再繼續出關,等人來抓他回去。
沒想到,來救路溪橋的人竟然是項海葵。
那也是項衡第一次見識到天狂劍的威力。
隨後,是無眠與項海葵打架,將項衡氣的不輕,求著小黑球將無眠給拽下來……
再然後,是孟西樓與項海葵打沙熊,引來幾方勢力。
他聽到了孟西樓喊來項天晴,意欲讓她收服小黑球的一番對話。
那一刻,項衡終於確定孟西樓果然不是尋常人……
而這兩日,小黑球一直在白星現手上,他對外界發生的事情,也都心裡有數。
原來,瞧著平靜美好的湖水下面,竟是暗潮湧動,危機四伏。
……
項衡從回憶裡抽身,同時收回看向道辰的目光,轉望荊問劍尊。
對於他的突然出現,荊問同樣沉默了半響。
那封信不是說項衡魔毒纏身麼,可這般精氣神,哪有一點兒中了魔毒的跡象。
他想開口詢問一下情況,但事已至此,問不問沒有差別。
項衡是否中毒,都不是自己的對手。
管他在銀沙有多少威信,他荊問想殺人,誰能攔得住?
但在動手之前,荊問還是先傳音質問:「項衡,你承不承認你從前叫做衛晟瑄,是我金靈劍道院的弟子?」
項衡一口認下來:「應該是的,我是附魂重生之人,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的確是個劍修,儲物鐲內擁有許多寶物。」
當時他就覺得,這身體的原主應不是個籍籍無名之輩。
荊問冷冷道:「附魂重生……」
「您可以檢視。」項衡二話不說,解除自己的護體真氣,「以您的修為,應該不難得知。」
他這般坦然,倒令荊問微微一怔。
項衡不怕他突然攻擊自己,荊問是不將他放在眼裡的,有沒有護體真氣,在荊問看來都是一樣。
荊問靈臺飛出一道劍意,鑽入項衡靈臺內。
項衡面上微露痛苦之色。
城中一眾城民們都緊張起來。
項天晴幾乎昏厥,語無倫次的傳音給籠子裡的項海葵:「肯定是爹‘奪舍’的事兒被王都知道了,荊問是奉命來拿人的,怎麼辦啊小葵?」
奪舍行為在中州是嚴令禁止的,無論是誰,一旦發現,就會被誅個魂飛魄散。
項海葵知道真相,倒沒那麼擔心。
只要荊問還稍微有一點點劍尊大佬的逼格,知道原主已死,應就不會再難為父親了。
礙於這樁陳年往事他自己也嫌丟人,父親奪舍的事兒,他不會說出去,往後兩人一起保持沉默。
父親完好無損的從小黑球裡飛出來了,猜不到原因,可項海葵懸著的心已經放下了。
她現在擔心的是老闆。
道辰的情況看著很不妙,老闆只會更差。
城樓上渡劫期的劍氣飛濺著,她的傳音被阻隔,只能眼巴巴看著,傳音問白星現:「你能聯絡上你叔叔嗎?」
白星現心頭也是七上八下,搖搖頭,不只是安撫項海葵,還是安撫自己:「我叔叔很強,沒事兒,別擔心。」
項海葵暗下決心,無論是從前的帝國總裁老闆,還是如今的小奶狗老闆,總之這份恩情,往後哪怕刀山火海,她也一定得還了。
荊問檢視過罷,收回意識劍胎,喃喃:「真的已經死了……」
項衡拱手:「兩百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荊問沉默良久,周身劍意逐漸消褪,微微頷首:「那好,此事我便不追究了。」
這肉身看著雖礙眼,很想將其碎成齏粉。可項衡的行事作風,人品秉性,他一貫是頗為欣賞的。
何況他還想收項海葵為徒。
荊問勾了下手指,項海葵身邊的木柱轟然消失,化為一支木簪飛回他手中。
他望過去,項海葵也正好回望他,眼神銳不可當。
真是他喜歡的性子,修劍的好苗子。
視線一偏,又看到了項天晴那張熟悉的面孔。他的眸光微微一凝,生出了將兩人都帶走的心思。
正準備開口問項衡要人,項衡先說話了:「荊前輩,我附身之時,修為雖是六品,但肉身已是五勞七傷。而肉身乃劍修,我對修劍一竅不通,便棄劍重修。」
「至於他儲物鐲內那些寶物,我更是一分沒用,全都拿來供養天晴了。」
荊問蹙眉:「所以?」
項衡的神色越來越冷淡:「咱們得捋清楚,我佔據了衛晟瑄的身體,欠了他的,我都還了。他欠您的和我沒有關係,可您卻傷了我的女兒,這事兒怎麼解決?」
荊問楞了一下:「解決什麼?」
項衡看向一身血的項海葵,心痛不已:「認錯!」
「認錯?」荊問難以置信,「你讓我向一個黃毛丫頭認錯?」
項衡道:「與年紀無關,做錯了事就必須認錯!」
早聽說銀沙大城主是頭倔驢,荊問好笑道:「我若不道歉,你又當如何?」
項衡數罷項海葵身上的傷痕,多半是由淮滅的鬼爪造成,荊問的劍氣只佔少量。
他心中有了計較。
「前輩若不道歉,那我便只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了。」
周身滌盪起滾滾戰意,他朝荊問做出邀戰的手勢,「今日項衡便是戰死,也必讓前輩身上帶些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