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銳抬起頭,他有些緊張,把耳機拿下來了。
過去,陶銳就經常往湯貞老師家跑,那時候他出道不久,總希望湯貞老師能給他點兒建議。
有時他會在湯貞老師的住處偶遇三哥,陶銳沒有過什麼別的懷疑。
「三哥,」他說,「我能……我能和你聊聊嗎?」
周子軻一聽這個,覺得莫名,他低頭看了湯貞一眼,拍了拍湯貞的後背。周子軻瞧了陶銳,他轉過身去,手揣在褲袋裡,往外走。
湯貞站在原地,轉過身,看著小陶銳立刻追在小周的後面,好像是小周的後輩。
再過上幾十個小時,就會有上萬的觀眾來到這裡,陪kaiser走完今年巡演的最後一站。
「……我以前經常做一個噩夢,害怕歌迷們發現,臺下的我根本沒有公司說的那麼好,根本就不像個什麼偶像,」陶銳坐在長椅的一端,冬天風大,他稍微抬高了聲音,好讓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三哥能聽見,「我那個歌迷說,她告訴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假的呢。」
他自己唸叨起來,一一述說「陶銳」的不真實。
「我根本沒考過什麼鋼琴十級,我小時候也沒有去過夏威夷,」陶銳說,「我父母只是普通工薪階層,出道之前我從來沒出過國啊……」陶銳說著,轉過頭,看了周子軻一眼,「我一直很羨慕你,三哥……」
周子軻坐在寒風裡,不動聲色地聽著。
「你的一切都是真的,是真實的,」陶銳說,「而且你從來不會偽裝你自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的歌迷接觸到的,全都是真實的你,湯貞老師說的對,你才是真的偶像,我們全是騙人的,只是普通人——」
「陶銳,」周子軻忽然開口了,半睜著眼,「我一直不明白,你挺努力的,他們都誇你,為什麼就一直沒有自信,」周子軻看他,「原來你在和我比。」
陶銳眼巴巴看他,懵了。
「別被我影響了你對很多事,對你自己的判斷,」周子軻轉回頭來,他實在不擅長開解別人,「你可以當作不認識我,那你會過得自在很多。」
陶銳沒聽明白。
「你剛才說的我這些優點,」周子軻說,「主要都是我爸給我的。而他原本不想要我。」
陶銳大概沒想到會從三哥口中聽到這些。
「我本來不應該存在。」周子軻想了想,霧氣從他口中流出來。
陶銳這時也禁不住想:眼前的三哥,實在太過於優秀了,這樣的人,讓陶銳遇到,讓陶銳能肩並肩坐在一起,同他說話。
「三哥,」陶銳冷不丁問,「你說錢有用嗎?」
「有用。」周子軻想都不想。
陶銳一愣:「我、我還以為三哥會說一些……視金錢如糞土的話。」
周子軻望向了眼前巍峨的新城電影宮。
「錢很重要,」周子軻輕聲道,「特別是你想挽救,想保護什麼的時候。」
《狼煙》第三部的首映,並不如許多人曾預想過的那樣,轟轟烈烈,震動整個華語影壇。它就像再普通不過的一天,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略去了。比起大製作《狼煙》電影,人們更關心主人公梁丘雲對駱天天的死有沒有新的表態,梁丘雲和萬邦公主之間到底是不是形婚,梁丘雲和駱天天搞在一起到底多久了,湯貞是不是知道?都說「雲貞」「雲貞」,這個「貞」居然是指「小湯貞」?
駱天天的母親聯絡上社交網站,徹底關閉了其子駱天天的社交賬戶。但在那個夜晚,像定時炸彈般連續發出的那些親密照片,早已通過網際網路傳遍了整個華人圈子。駱天天出道七年,名聲不那麼響亮,梁丘雲卻是人盡皆知的華語功夫巨星。
當然,也有鐵桿影迷壓根兒不相信這些東西,既不相信駱天天發的那些照片,也不相信雲哥被警察帶走的烏七八糟的流言。他們一如既往支援著《狼煙》系列電影,這使得首映前三天,《狼煙三》的票房數字還可以一看。
這樣的成績,和萬邦影業負責人傅春生這幾月來的辛苦是分不開的。可當人們祝賀他時,卻不見傅春生臉上有真正的快樂。
小道訊息說,傅春生好像在辦公室裡嚎啕大哭。
「真是可憐。」
陳小嫻總覺得自己快要生產了,她躺在床上,覺得宮縮日益頻繁,她皺著眉頭問保姆:「傅叔叔留在北京,是為了迷惑警察嗎?那等我們走了,警察一定會把他抓起來。」
保姆被小嫻的話嚇壞了,都是什麼和什麼啊。
陳小嫻說:「我要給傅叔叔打個電話。」
她拿過床頭的手機,剛撥了幾個號碼出去,陳小嫻回頭問:「雲哥呢?」
保姆說:「姑爺剛才在樓下呢。」
樓下並沒有人。
晚飯時候,保姆在家裡跑上跑下,叫姑爺吃飯,可還是沒見著梁丘雲的人影。保姆扶小嫻從床頭做起來,端飯在小餐桌上吃。陳小嫻邊吃飯邊說:「一旦去了斐濟,雲哥就只能什麼都聽爸爸的了。」
「他一定在不開心。」陳小嫻告訴保姆。
保姆沒聽懂:「不是全家旅遊……出個國嗎?」
陳小嫻對保姆說:「爸爸不會和全家人一起出國的,我小時候,他從沒陪我出去玩過。他一定是打算以後都不回來了。」
一旦去了香港,跑去斐濟,就要做一輩子逃犯。
要給陳樂山當一輩子的狗。
梁丘雲坐在一架鐵床上,床頭纏繞著一條鐵鏈。周圍很安靜,連扇窗戶都沒有。
入口的鐵門也虛掩著。
空空蕩蕩。整個樓層,因為天花板低矮得不正常,便顯得陰暗、閉塞。除了一張鐵床以外,只佈置了最簡單的生活用品: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遠處有臺冰箱,存放著餅乾和水,有臺衣櫃,有一間挺大的浴室。
這比曾經的那間小房子更大,也更安全,能包容更多的萬一。
梁丘雲坐在床邊,當他沉默面對這一切,這座房間似乎也一樣在觀察他,在審視他。
梁丘雲把手摸到身邊,他抓過枕頭上那條被拉扯變形了的紅色圍巾,他的十根手指都陷進了圍巾稀疏的孔洞裡。
梁丘雲家門外那條路上,幾位行人在街邊打著電話。他們相互之間甚至不對視,只時不時用餘光瞥向了梁丘雲家的方向。
街角拐彎處,一輛車停在了路口。司機一手拿著手機,好像也在聽電話呢。左邊後視鏡掰出去,角度正好反射出那座別墅家門、視窗,偶爾還能看到幾個便衣警察的動向。
「方遒,」甘霖在電話中說,「時間不多了,周子軻的人一旦開始找你,你想跑出國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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