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郭姐,」湯貞說,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又聊了兩句,電話便結束了。湯貞坐在沙發凳上,愣愣望向了窗外,聽著隔壁浴室裡傳來小周洗澡的聲音。

有那麼個瞬間,湯貞瞧著外面的天空,他開始懷疑自己並不「存在」在這裡。

是不是因為他太惦念小周了,放不下小周,所以才一直停留在這兒?

那小周呢?小周是存在的嗎?還是小周也出自湯貞幻覺的一部分?因為找不到小周了,所以湯貞來到小周兒時的家裡來。

也會有某個瞬間,湯貞會意識到,這是曹醫生給他的新藥帶來的刺激,他又開始幻想一些很不切實際的東西。

小周已經可以自己洗澡了,小周總說傷口不痛,小周自己很難受,還小心翼翼的,大概擔心湯貞出什麼問題。湯貞再一次轉過頭去,望那扇門。從小周出事以後,湯貞已經受夠了自己這種病情反覆。他想表現得像個正常人,努力練琴,努力嚥下更多的食物,努力開心,和小周的保父保姆友好共處。

只有很少的,很珍貴的時刻,像現在,湯貞自己坐在這裡,沒有別的人,只聽著小周的聲音。

周子軻洗完了澡,從浴室裡出來,一眼看到阿貞正在沙發凳上坐著,懷裡抱著藥箱,愣愣望著窗外,好像正在出神。

周子軻到床邊坐下,只穿了條睡褲,彈力帶綁好了。他把床上各種酒店細則、樂譜拿到一邊,瞧著阿貞開啟藥箱,轉開酒精棉球盒子,彎下腰幫他小心擦傷口。「我是不是好得特快。」周子軻輕聲問阿貞,笑著。

阿貞站在他面前,也看他,也笑。

擦完了,藥箱還沒來得及扣上。周子軻拉過了阿貞的手,摟阿貞細的腰,他把頭埋進阿貞懷裡,在阿貞貼身的軟毛衣裡深深吸氣。

阿貞也不出聲音,這麼站著被小周摟著,慢慢用手抱住小周的頭,阿貞垂下脖子,手心在小周溼的短髮上摸了摸,幫小周擦掉耳後的水珠。

小週一開始隔著毛衣親了親阿貞,省略。

透過開啟的窗,能看到外面那片湖,在夜幕下呈現一種都市裡很難見到的含光暈的紫色。阿貞自己低下頭,他側坐在了小周腿上,毛衣下面的皮膚被夜幕染上了一種油畫似的藍,又因為小周伸手開啟床頭手邊的閱讀燈,那一撇暖黃映在阿貞身上,色彩交織,他看起來像被獻祭給神的祭品,是斑斕的色彩。小周摟過阿貞的腰,低下頭,他隨即抬起頭來,看阿貞的臉。

吉叔從樓下上來,到子軻門前敲了敲門,問子軻到不到樓下吃飯。

兩個孩子上午去圖彈了一上午琴,下午又睡了一下午。吉叔也覺得子軻生活是太規律了。

「吉叔,我們一會兒自己吃。」子軻的聲音從裡面道,很冷靜,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好,好。」吉叔說。

從很小的時候起,子軻就不愛走出房間吃飯。子軻喜歡自己研究問題,花很多時間專注擺弄他關心的模型和玩具,只和心愛之物待在一起。

省略。當窗外有風吹進來,阿貞閉上淚溼的眼睛,他腦海裡什麼幻覺也沒有,他覺得他對小周好重要。

睡前,周子軻給郭小莉回了個電話,短暫交流了幾句工作上的問題。他看到祁祿給他回覆的郵件,祁祿說,湯貞以前就經常做噩夢,以前也經常自己一個人坐著的時候怔怔發呆:「只要你在他身邊,他一定會開心。」

連周子軻自己都不敢這麼篤定。

阿貞在周子軻懷裡坐著,身上穿著真絲睡衣,周子軻左手從他背後繞過去了,兩隻手在面前開啟。阿貞把兩隻沒力氣的手懸空放在周子軻手上,阿貞在他身邊,小聲哼唱著《雪國》的調子,手指在周子軻手掌心裡軟綿綿地彈動,背誦指法。

上午練了一次,睡前再背誦一次,總不會再忘了。燈關上了,周子軻在被窩裡把阿貞摟過來。

「小周,我彈錯了嗎。」阿貞問。

「沒有,」周子軻說,手拍他的背,「我都會彈了,要不我演唱會上給你伴奏吧。」

阿貞笑了。

無論在一起時,阿貞表現得怎樣開心,怎樣放鬆自在,到睡著了,阿貞總待在周子軻身邊,緊緊依靠著他睡。周子軻想起他下午開啟了熱水,看似在洗澡,雙手揣在浴袍兜裡,透過那條門縫往外瞧,瞧見阿貞坐在窗邊,一雙眼睛凝視外面的天。阿貞臉上沒有笑容,好像周子軻不在的時候,阿貞就孤孤單單的,與在周子軻身邊時判若兩人。

周子軻忽然覺得,還是早些下山的好,早點過他們自己的生活。現在想來,和吉叔他們在一起時的阿貞,也未必就是真的放鬆、快樂。

等結束了mattias最後的活動,演唱會也都結束了,周子軻想,他要帶阿貞走,去到很多地方去,過很幸福很快樂的生活。阿貞從此就自由了,與過去那個被「組合」「公司」「偶像」緊緊束縛住的「湯貞」再無瓜葛。他們會開始新的人生,新的生活,他和阿貞都是。

最早的時候,周子軻把自己安排進mattias,對阿貞提起半年的合約,他是真的做好了準備,要用半年陪阿貞走出這個谷底。半年以後,分開也好,怎麼都好,也許阿貞是真的對周子軻這個「弟弟」沒什麼愛情可言,那麼能看著阿貞處境變好一些,周子軻也可以從心裡慢慢放下這段感情。

第二天一大早,周子軻牽著阿貞的手,兩個人散步,行過草地。

「我再在mattias陪你待幾年好不好。」周子軻突然問起。

阿貞穿著大衣,搖頭:「不好。」

「為什麼。」周子軻嘟囔,看他。

「這不是你的事業,小周,」阿貞忽然說,聲音軟綿綿的,語氣卻堅定,彷彿從一開始,他就這樣認為,「你會有自己的事業的。」

周子軻停在原地,看他。

周子軻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麼一個軟綿綿,但堅定的聲音。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來我們公司做練習生,但,你應該去學校上課。」

「明天我可能很早就去工作,你自己醒了吃點早飯,就回家吧……別再去亞星娛樂亂跑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周子軻攬過阿貞的手來,十指相扣,走過了一棵大銀杏樹下,來到小教堂的門口。阿貞走進了門裡。周子軻站在後面,忽然覺得眼前的阿貞,與不久之前鬆開他的手,走進《此夜綿綿》片場的阿貞,又有了些不同。

小教堂裡沒有人在,連打掃衛生的人都離開了。周子軻坐在長椅上,和阿貞緊緊挨著。

「沒有你,」周子軻目視前方,喃喃道,「我什麼事業都不會有。」

阿貞在一旁,乍一聽見這話,抬起眼睛來看他。

周子軻望著教堂前方的壁畫,還有那尊聖母像。

「我媽媽信教,」他忽然說,「我以前對她說,你信教,你就不可以安樂死。」

阿貞愣了愣。

周子軻皺了皺眉,他這些年很少到這裡來,那天在這裡看電影,也有幕布阻擋住了一切。

「我很難理解她,」周子軻頓了頓,手握著阿貞的手,攥了攥,「也很難理解你。」

阿貞在旁邊,感覺小周伸手摟他的腰。他們可以在聖母像前這樣嗎?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死。」只聽小周對他說。

阿貞抬起頭,感覺小周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阿貞。」

「嗯?」

「我不會說,你為了我,將來一定要堅持下去,再難熬的時候也要堅持。我不會說這樣的話。」

阿貞怔住了。

「但你不要,」小周低下頭,捏了捏阿貞的手心,他看阿貞的眼睛,「不要輕易選擇離開我,好不好?」

阿貞聽著,點頭了。

「無論你將來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都提前告訴我,」小周說,頓了頓,「多想想我讓你喜歡的地方——」

阿貞抱住了小周的脖子。「我也,」阿貞嘴唇顫了顫,輕聲道,「我也想要小周的陪伴。」

小教堂有扇側門,通往一個單獨的小房間。

這像一所小木屋,有能望向外面草丘的窗,有一張小床,床邊一張小木桌。

「小時候家裡很少有別人,」小周拉著阿貞,坐在床邊,他回憶道,「我媽媽有時帶我來這裡午睡。」

窗外,能看到園丁們一早起來了,又在草丘上忙碌。

小木屋裡非常安靜,小周往窗外瞧了一會兒,看到吉叔戴著手套出現了,大概剛忙完了大宅裡的晨間清掃,於是出來看他園子裡的樹,看附近的花花草草。吉叔有太多愛,找不到那個叫子軻的孩子,便分給幼兒園裡的小孩,分給院子裡的貓,分給樹上落的鳥,分給山上的一切。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周子軻瞧著有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阿貞的面頰上,刺進阿貞眼睛裡。阿貞剛才也和他一樣朝窗外看,阿貞總是安安靜靜,注視著周子軻童年時刻的一切。阿貞?周子軻問。阿貞轉過頭來。

周子軻低下頭,手扶住了阿貞的腰,低頭吻阿貞的嘴唇。

這一年,周子軻二十三歲,他覺得他就像是一條小船,漂流太久,他沒想過他還會駛回出發的那個遙遠的港灣。

阿貞好像是那個錨,指引著他,找到那個關於「家」,關於「幸福」的定點。

沒人住,小木屋也一直有人打掃維護著,桌頭放著一束鮮花。窗外,周子軻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草丘上,他戴上了園丁的手套,幫吉叔一起搞那些植物的冬季維護。阿貞也接過一雙嶄新的手套,一邊仰頭望著樹冠,一邊伸手幫小周拿掉肩上的落葉。

上午,《羅馬線上》攝影師團隊的車終於要上山來了。攝影師們是朱塞從嘉蘭劇院調撥過來的專業攝影師,依據製作人周子軻的安排,他們會在南山別墅暫時安頓。

祁祿這天清早,換了板鞋,剛要出門,嘴裡還咬著媽媽給他做的三明治,門一開,門外站了數個陌生人。

祁祿眼睛睜大,都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等在這兒的,一下子愣了。

他不會說話,下意識關門要回頭去叫爸媽,突然一隻手裡拿著一張證件,從外面伸到了祁祿面前。

「祁祿先生,」對方說,「你好,你應該在亞星娛樂公司差點兒出事的那艘郵輪上見過我,我當時和周子軻先生一起——」

祁祿爸爸聽見門外有人說話,早飯吃到一半出來了,一瞅外面那麼多人,全都堵在自己兒子跟前。

「你們幹嘛啊?」祁祿爸爸趕忙走過來了,腳趾趿拉著拖鞋,「你們是什麼人啊?」

祁祿已經瞧見了那張證件上安保公司的標誌,一聽對方要提起什麼周子軻的事情,祁祿嘴裡叼著蛋餅,職業本能,趕緊推門出去就把門關上了,免得被爸爸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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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