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子軻以為他走了。
「周叔叔這週末請了一天假,」朱塞說,「你可能還不知道,他上午檢查完身體,下午安排家裡人在小教堂一起看場電影,到時候你和阿貞有時間,一起去吧。」
周子軻一皺眉:「什麼電影啊?」
「《豐年》。」朱塞笑道。
周子軻的表情停住了,他坐在原地,椅子轉過來了,他抬起眼看朱塞。
這天夜裡,到臨睡前,周子軻已經坐在阿貞身邊聽阿貞彈完了《雪國》,阿貞已經背過《如夢》的吉他譜了,現在《雪國》的鋼琴譜也記住了,雖然還很不熟練,周子軻在浴室刷牙,一邊刷一邊和阿貞一起哼唱mattias的老歌《同步衛星》和《洛神》,照這個速度下去,演唱會應該可以順順結束。
刷完牙,漱了口。周子軻摟著阿貞從浴室出來,他親阿貞帶水珠的臉蛋,又吻阿貞有柚子牙膏味兒的嘴唇,他感覺阿貞在他緊抱的懷抱裡,阿貞兩條胳膊也摟在周子軻的脖子上。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還有阿貞和他在一起。
夜裡一點多,周子軻睜開眼了。他實在睡不著,乾脆在黑暗中一點點把阿貞抱得離開了他一點,周子軻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把阿貞用被子裹得更嚴實。
他下了床,踩上拖鞋,睡衣外面披上外套。沒走兩步,周子軻摸黑到了書桌前,拿起桌上攤開的那本資料,就往臥室外面走。
半夜,走廊的燈亮著,樓梯口有人值班。周子軻穿著拖鞋在走廊裡走,他撓了撓後腦勺的頭髮,覺得腦子不太清醒。
剛走到那扇門前,周子軻低著頭,站在原地,忽然間有點恍惚。
我在幹什麼?
周子軻抬起頭,朝走廊遠處那扇窗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眼前的門。
大房子,靜極了。
周子軻低頭瞧地上瓷磚的紋路,他這麼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以周世友如今的年紀,這時候應該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半夜還在加班了。
周子軻剛想走,如同心靈相通一般,忽然眼前這扇門的門鎖從裡面咔嚓一聲,轉動著被人開啟了。
周子軻一霎那間以為門後會是什麼秘書、助理出來,直到一條手杖敲在了地板上。
周世友穿著睡衣,披著外套,鼻上架著一副眼鏡還沒來得及摘掉。他手裡拄著柺杖,站在周子軻面前,抬眼看他。
周子軻居高臨下的,也瞧周世友。
反應了一會兒,周子軻意識到老頭子可能也是半夜睡不著,起床繼續工作。
真是為了工作,不要命了。
「大半夜不睡覺,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周世友冷冷道。
周子軻手裡還捏著一本兒蘭莊酒店集團的內部管理資料,周子軻眨巴了一下眼睛,也冷著一張臉。
「祝你生日快樂。」他低聲道。
周世友耿直道:「距離我下次生日還有三百多天。」
周子軻點點頭,說:「提早祝你快樂。」他穿著拖鞋,捏著手裡一本資料走了。
這個週末,醫療團隊上山來了,為周老爺子做了一次身體檢查。周子軻在圖書館樓上陪阿貞彈琴,中間時不時到樓梯口去接電話。阿貞手指用力按下鋼琴琴鍵,聽著小周好像在和人討論kaiser巡演的事情。
「怎麼了,小周?」阿貞掀開一頁琴譜,把有點累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抓了抓褲子。
周子軻走回來了,說:「沒事,羅丞他們找我。」
「有什麼大事嗎?」阿貞問。
周子軻坐在阿貞身邊的鋼琴凳上,低頭看了看琴鍵,他說:「巡演那天有個電視臺要直播。」
阿貞愣了愣:「然後呢?」
周子軻抬眼瞧《雪國》的譜子,手上隨便彈了彈,彈出一個相似的調子來,周子軻沒解釋原因,只說:「到時候你跟我一起看。」
朱塞下午專程上山來了。子苑不上班,也推辭了同事聚會,她扶著吉叔,還有專程換了件加厚旗袍的苗嬸,一家人沿從家出來的小路,往小教堂的方向走。
周世友老爺子則是在幾位弟弟妹妹,還有長姐的陪同下,一邊聽著隨行醫生的囑託,一邊坐進教堂的長椅裡的。
影片複製開始放映前,朱塞坐到了老爺子身邊,他從懷裡拿出張舊照片,藉著光給老爺子看。那是蕙蘭的照片,許多年前,蕙蘭和戲劇家林漢臣,還有林漢臣身邊一眾小演員們一起合影。「林漢臣當時執導的戲,叫《共工之死》,就是阿貞演的。」朱塞貼耳告訴周世友。
周世友拿了眼鏡出來看電影,這會兒低下頭,瞧了一會兒那張照片,他大手把小照片接過來。
先是瞧了瞧年輕時微笑的蕙蘭,又瞧那些咧嘴笑著的小演員。
「這裡面,哪個是他啊?」周世友輕聲道。
朱塞笑道:「等看完了電影,您自己問問他。」
周子軻來得晚,沒坐在一樓,從外面上了樓梯,拉著阿貞在二樓坐下了。朱塞站起來瞧見他,叫他下來座,下面還有位置。周子軻搖搖頭,大概還是不想讓太多人接觸到阿貞。
影片開始的時候,吉叔坐在影院前排,瞧見幕布上顫巍巍出現了一行字,是某某年影片獲得世界級大獎的文字說明。
《豐年》
導演:閻尚文。
主演:湯貞。
製片人:方曦和。
出品方:新城影業公司。
影片開始,湯貞穿著一件小棉襖,坐在臺階上用手搓從大街上撿來的麥穗。金燦燦沾了泥的麥穗,搓得手心又紅又髒,搓出一小捧的麥粒。湯貞一邊搓,一邊回頭看,鎮上的米商到家裡來收新米,一上秤,米袋卻不夠斤兩。
湯貞站在門後,縮著脖子,睜大了眼睛,瞧著門裡的爭吵。鏡頭從湯貞凍得通紅的臉蛋上下搖,湯貞兩個棉襖口袋裡不知什麼時候裝滿了麥粒,塞得鼓鼓囊囊的,只是每粒米看起來都很髒。
吉叔回過頭,朝樓上看去。他看到子軻坐在樓上的角落裡,把阿貞那個年輕人摟著。子軻在笑,阿貞也在微笑,也許他們正在聊什麼關於這部影片的趣事。
今天早晨,子軻吃飯的時候突然問,吉叔,你什麼時候過生日啊。
吉叔那時候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子軻喝著咖啡,低頭吃了一勺阿貞舀給他的麥片,子軻抬起眼,好像很滿足,閉著嘴咀嚼,看吉叔的臉,等吉叔回答。
「吉叔,你說的這些,對我沒有用。」
「為什麼?」
「我發現,不努力我就會失去,」子軻曾經在電話裡說,「努力了,我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
「子軻,你不能因為——」
「我不想回去,」子軻說,好像看在吉叔把他養大的份兒上,他已經忍耐到最大限度了,「你不用給我打電話了。」
「子軻,」吉叔那天在電話裡哽咽起來,「吉叔在家裡等你,吉叔一直在家等你,要是餓了你就——」
子軻從對面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苗嬸生在貧苦年代,看著《豐年》裡的故事,已經眼泛淚光。吉叔坐回座位裡,抬頭瞧見了幕布上,湯貞努力用牙咬破了米袋子,鑽了出來,他獨自一人坐在遠離家鄉的米倉裡,仰著頭,嘴角有血,就在湯貞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忍不住小聲啜泣的時候,突然在他身下,一隻鼓鼓囊囊的的米袋子扭動了起來。
「孩子,孩子,」有人悶聲道,「你在我上面嗎?」
那一年,中原大旱,卻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豐收之年。湯貞爬出了穀倉,在黎明時分朝倉外望了一眼,他赤著腳從倉頂跳下去了,開啟了倉門。
鄉親們一個個的,蓬頭垢面,低著頭彎著腰,衣縫裡頭髮裡還有米粒,步履蹣跚離開了米倉。他們茫然地四處望,都不知道米商將他們販賣到了哪裡。
天徹底亮之前,他們要離開這裡,踏上返鄉的漫漫征途。湯貞邊走邊拿手裡的生米大把大把塞進嘴裡,他實在太餓了。身旁的老鄉親摟住他的肩膀,也許是瞧見了湯貞邊吞生米邊泛著淚的眼睛。
「孩子,」他說,「不用怕。」
湯貞抬起眼看他。
「時間會磨平一切叫人過不去的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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