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女兒出生那幾年,周世友正面臨商業戰場複雜的困局,他甚至來不及感受多少初為人父的甜蜜,就不得不把女兒送到美國的姐姐家去。蕙蘭很傷心,周世友很內疚。子苑被姑姑們照顧得不錯,但因為是周世友的女兒,即使安安分分上學,還是難免成為許多人的目標。常年缺少父母的關愛,被已婚男人引誘。

財富和優渥的生活讓子苑保持著一種天性上的純真,卻給了子軻無盡的放縱。也許是受著家人的壓力,也許是蕙蘭也想要孩子的陪伴,伴隨著全家人的愛與期盼,小兒子子軻誕生了。所有人歡天喜地慶賀著,對周世友來說,這日子甘苦交織。

周世友會隱約感覺,他不希望孩子們走上他的路,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很多話到了嘴邊,也講不出口,好在蕙蘭、子苑善解人意。可子軻不行。子軻就好像上天拿著一面鏡子映照出的他,什麼都和他對著幹。

在子軻面前,周世友有時會變成他最忌憚的父親的樣子,甚至對子軻拳腳相向。

剛出生的時候,周世友半夜結束了會議趕回家,第一時間來到蕙蘭床前,手剛伸過去,就被子軻軟綿綿的小手一下子握住了手指。

周世友從會議地點帶回了一套小汽車模型,放在了子軻嬰兒床旁的窗臺上。

後來子軻長大了一些。周世友出差回到家,會看到子軻站在樓梯上睜大了眼睛看他,子軻用童稚的聲音問蕙蘭和保父保姆們:「這個人是誰。」

長到四歲那麼大的時候,子軻第一次流露出他的不滿情緒。周世友在家裡說著話,就聽原本一聲不吭的子軻突然頂了他一句。說了什麼周世友已經忘了,他只記得他當時很意外,但並不生氣。那只是父子倆關係惡化的開始。

最忙的時候,周世友天南海北出差,一年到頭都回不了家幾次。他確實沒時間和子軻培養感情。有一次回來陪蕙蘭過個生日,當天下午就要走。周世友走之前,忽然想起還沒和兒子說過一句話。

他上樓,穿著大衣,推開了子軻的房門,看到小小的子軻坐在地板上一個人玩小汽車玩具。親戚朋友們知道子軻愛玩小汽車,買了太多的玩具給他,電動的發光的會唱的會叫的,子軻明顯開始失去興趣。

周世友個頭很高,子軻很小,子軻坐著抬起頭,興許能看到的只有周世友穿的皮鞋和黑色大衣的下襬,看不到臉。秘書、司機都在外面等著,周世友不知道應該和兒子說點兒什麼,說些勉勵的話,還是塞點零花錢。

他在子軻面前坐下了,低頭拿過子軻撕碎的繪本紙頁,疊了一輛小汽車。

子軻那麼小,目不轉睛盯著周世友的手,子軻不自覺把手心張開了,接過了「陌生叔叔」疊好的小汽車,小坦克,還有小飛機。從周世友進來,子軻沒有叫過他爸爸。

子軻在學校寫作文,很少提到「爸爸」兩個字。他成績優異,又聰明,家庭教師到後來已經沒什麼可教的了。學校告訴周世友,子軻什麼都好,就是性子有點「獨」,還有就是在學校填表格時空出了「目標」這一欄。別的小朋友都有自己的目標,小到考試進步,買玩具,去旅遊,大到將來要當科學家。可子軻沒有,他什麼目標都沒有。

子軻在家裡對吉叔他們提起自己父親,說他覺得他父親「有病」。周世友聽了這話,似乎不回敬一句也不像話。他對吉叔說:「我看他快成仙了。」

他們之間很難交流。有時候子軻會當著面質問周世友:「你為什麼對我媽這麼不好?」

周世友不明白,後來問蕙蘭,我對你不好嗎?

蕙蘭也很為難,她和子軻也不是那麼容易溝通。

這個孩子似乎成長在他自己的世界裡。財富,寵溺,讓子軻從不會去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考慮問題。

周世友第一次打他,是子軻七八歲的時候把爺爺的軍功章隨便送給別人。第二次打,是子軻質問他:「你是不是背叛了我媽?」

過去周世友只覺得自己不常回家,虧待了家人。子軻的出現,一次又一次在提醒他家庭無形中產生的裂痕。

所有的精英家庭都在瘋狂培養自己的孩子。無數的慾望交織在一起,像一個無底洞,一個催化出的漩渦,把一代又一代人絞在裡面。周世友也好,蕙蘭也好,他們是為了家族犧牲的上一代人。周世友那時候想,以後退休了,他可以多陪陪蕙蘭。

可現在這麼年紀一把了,周世友還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別人是捨不得放權,周世友是沒處可放。

蕙蘭的離開,讓最後一絲彌合也消失了。周世友沒心情去顧及子軻怎麼想,他身上的工作太多了,甚至沒有時間去流淚,去表達悲痛和思念,直到要去海外開一個重要會議,周世友感覺注意力總是不能集中,才開始吃曹年給的小藥片。他只是一個人,吃藥只是治病,並不是軟弱的表現。

每個父親都想把自己最缺失的東西送給下一代,周世友能送給子軻的,除了一盒汽車玩具,就是自由和對未來的選擇權。子軻十八歲那年的冬天回了家,給母親掃墓。周世友和他談成年的事情,說,我當年沒有選擇,我父親沒給我選擇,但作為你的父親,我給你選擇。

在他們這樣的家庭裡,周世友說出這樣的話,意味著太多。可子軻當時抬起頭,看周世友。子軻長得比周世友還要高了,還像一個小孩子,沉浸在周世友也不清楚是什麼的心事裡。子軻並不感念周世友的付出,也不會說謝謝,子軻並不知道他的自由,他的「流浪」,他選擇離開家,不被硬生生削著拔著生長的權利,是周世友付出了一輩子的實幹才換來的。

所有人都會遷就周世友,只有周子軻會一次次地頂撞他。

所有人都會遷就周子軻,沒有例外。

周世友年輕時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如果不做家裡給的工作,那麼他會做點什麼。到這種時候,周世友就不願再承認兒子很像他了。因為周世友再怎麼樣,也想不到子軻在外面浪蕩了幾年,居然出道做明星去了。周世友想起他那時候失望透頂,因為子軻仗著家裡的名聲,頂著母親給的一副好皮囊,做了一份毫無價值,卻能輕鬆進賬千萬的工作。子軻的整個價值觀從一開始就有偏差,進了社會,一錯再錯。

可週世友有什麼辦法,子軻沒有媽媽,他是他的父親。如果周世友再不對他好一點,支援他,保護他,這個孩子在外面要怎麼辦?

老爺子退休以後,有一天很高興,回家喝酒,說別人介紹他,說他是「周世友周總的父親」。

如今周世友也到了該被年輕一代小朋友稱為「周子軻的父親」的時候了,子軻卻還沒有成長起來。

對於子軻的未來,周世友曾做過最壞的打算。但目前看起來,好像還沒有想的那麼糟糕。

最早聽到「湯貞」這個名字,是家裡的機組報備給他,說吉叔訂了一趟航班。過了一年,子軻從蘭莊親自開車拉走了一批禮品,說是給一個釋出會送去了。再後來,就是亞星公司那趟郵輪,安保團隊報告給他,說子軻不顧船上的危險,帶著他們滿船去找一個叫「湯貞」的人,找不到就不下船,讓他們不得不替亞星娛樂把船都修好了。

後來用蕙蘭留給他的錢,買下那個公司,搞得外面天翻地覆的,周世友也覺得很稀奇,能把子軻刺激到這個份兒上的,那會是怎樣一個人。

湯貞出現了,他一開始站在書房門口,半天都不打擾人。後來坐到周世友身邊來。他望向周世友的眼神,他的面孔,讓周世友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麼話好問的。

是什麼能讓一個性格如此惡劣的人對他好,只可能是他對他更好。

周子軻上午寫完了《羅馬線上》新的企劃,閒的沒事做,帶湯貞去圖上看了看。吉叔把小教堂的調琴師請來了,給鋼琴調音。周子軻握著阿貞的手,沿著圖書館的旋轉樓梯往上走,沒有上天文臺,又下來了。

家門前的溫泉開啟了。老爺子生日那天周子軻也沒帶阿貞多看看,這會兒他走到了跟前,仰起頭看那些在陽光下閃耀的水珠。

周子軻忽然想起了童年。

「我媽特別喜歡噴泉,」周子軻說,告訴阿貞,「她臨走前那幾個月,這個噴泉從早到晚開著。冬天,開得電機都壞了。」

湯貞聽著,感覺小周從背後忽然把他抱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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