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湯貞眼神飄飄忽忽,像走神,可在周世友面前,誰敢走神呢。湯貞一句話也沒講出來。周老先生擦了擦手中鋼筆的金尖,從軟墊拿回了筆身,慢慢組裝回去了。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坐姿看起來不像老人,像位軍人。

手掌佈滿皺紋,和常年工作磨出的繭,作風似乎豪邁,可看他擦拭鋼筆的動作,細心地拿捏著。

只是這麼坐在旁邊,湯貞也感覺著這位老人與小周太多神似,又太多不同。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是怎麼走到一起去的。」周世友忽然開腔了,大約因為遲遲沒聽到湯貞的回答。

小輩兒之間的愛情,往往衝動、易怒,像淌過雷區,才二十歲出頭,血氣旺盛,又是周子軻那樣的脾氣、性格,周世友都揣摩不到他會有怎樣的愛情軌跡。

那臭小子,他也會去愛人嗎?

他也會痛苦,會失落,會被人拒絕,會意識到並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有義務遷就、忍讓、愛護他嗎?

一度,周世友還真以為他是石頭縫兒裡蹦出來的,生下來就為了在他家毀天滅地,從蕙蘭走了以後,更是金身不壞,刀槍不入。

分手這種事太正常了。在周世友看來,他這個小兒子談戀愛都是奇蹟,不被人甩上幾次,是根本學不會如何去愛人的。

周世友每日辛勤工作,多做善事。那麼他也會有回報。

「但他,本性不壞,」周世友抬眼看了湯貞,無所謂湯貞是誰,也許是菩薩灑下的甘露,落在人間的一粒凡塵,周世友對湯貞說,像將軍對下士的囑咐,「對他好一點。」

因為周老爺子回家了,整個家裡分外安靜。湯貞從家主的書房裡出來,正好遇到等在門外心急如焚的吉叔。吉叔剛想問湯貞什麼,忽然面前的門開了,周老爺子自己拄著手杖,走出來。

子軻終於換完了藥,在睡衣外面穿了外套,出來要找湯貞,卻看到周世友朝他的方向走過來了。

湯貞站在走廊邊,耳邊還有方才老先生對他說的話。

「他雖然缺點很多,是個倔孩子,但也不是完全無藥可救的。」

「他要是做了什麼不對的,傷天害理的事情,」老先生對湯貞說,「你要很嚴厲地批評他,拉住他。你的話,他能聽進去吧?」

周世友到周子軻面前了,周子軻個頭高一些,但也許是受傷了,也許很久沒回來住過,也許是擔心湯貞被為難,他有些不自在,不像周世友氣勢這麼足。父子兩人面對面,周世友抬起眼,那雙眼睛兇巴巴的,一副興師問罪的派頭,在周子軻全身上下掃了好幾眼。

他忽然舉起手杖。吉叔從後面一下子睜大眼睛了,只聽苗嬸從樓梯下面奔上來,苗嬸嘴裡嚷:老爺子,子苑和小秦去接你了,還在路上,子軻受了大罪了,你可千萬別傷著子軻——老爺子的手杖尖越過了周子軻,推開了周子軻身後那扇被擋住的門。

周子軻一歪頭,看著周老爺子一聲不吭走進去了。

周子軻早看他老子不順眼,其中一點就是太愛裝。小時候全家人都擔心周世友不開心,或是工作太忙,周子軻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就不能像別人的爸爸一樣笑,讓家裡人都開心些。

隔著條走廊,周子軻遠遠看了看阿貞,阿貞似乎好好的,沒什麼事。周子軻才放心了一點,跟在他老子身後進去了。

門被他隨手從背後關上。

房間已經被人收拾過。周子軻剛才在這裡換藥,可眼下什麼痕跡都看不到了,地板擦得乾乾淨淨,沙發罩都有人換過,連藥水的氣味都聞不到了。

周世友回過頭,手杖拄在地毯上,身邊別的什麼人都沒有,只有他們父子兩個人。

周子軻站在門邊,這麼多年,他沒有養成主動和自己父親問好的習慣。

在周世友看來,這一切是很可笑的:這小子,被人在外面跟蹤,一路跟到了北京來,中了圈套,捱了打,險些被車撞死,自己半夜從護城河裡游上來……

周世友這會兒瞧著他臉上還是那種倔強的神情:明明涉世未深,輕易就能被人設套兒埋伏了,明明吃盡了虧,在自己親爹面前,還裝得像個英雄似的,把傷口包裹起來,不肯服一句軟。

周子軻抬起眼看周世友,他正處在一個很應激的狀態中,似乎只等周世友說一句話,他隨時就會走,離開這個他一度恨之入骨,眼下受了傷,才不得不回來的地方。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周世友突然說。

周子軻沒聽懂。

「昨天晚上來了,把好好的客人扔到樓上自己一個人跑了,他是一個人,參加的是你爹的壽宴,我認識他嗎,我不認識,你有多重要的事臨陣就遛啊?」周世友看他,恨鐵不成鋼道,「親戚朋友全都知道了,現在包成這個樣兒回來,又把人當外人,那你為什麼帶他回家啊——」

周子軻皺起眉,越發聽不懂了:「什麼啊。」

周世友突然把手裡手杖舉起來了,朝周子軻睡衣上綁著彈力固定帶的地方就捅,周子軻始料未及,往後一退。

周世友的手杖一敲地面。

「這點兒傷有什麼不能見人?」周世友看他,嫌棄道,「怕他看見了說你是小傷是不是。」

湯貞一直站在吉叔身邊。直到周子軻黑著張臉從門裡出來了,湯貞才走過去,感覺小週一把攬住他,小週一句話都沒說,沿走廊走了幾步,拉開自己房間的門就拉著阿貞進去了。

周世友壽宴一天,去國外出差了一天,兩天而已,就有太多事情急等他簽字拍板。嘉蘭帝國運轉了這麼多年,按道理講少一個人早就沒關係了,但集團下面的人也好,合作方也好,都太迷信、仰仗這位老人的意見。因為秘書團還留在首爾善後,陪老爺子回家的是幾位助手。夜裡十二點了,老爺子按動書桌電話機的按鍵,等在樓下的助手便都上樓了,周子苑也過來。助手們封存起老先生處理完的檔案,連夜送往集團各負責人的住處,這是周世友的辦事風格,除了壽宴這種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的特殊日子,他極少拖延工作,雷厲風行。

周子苑和苗嬸扶老人去臥房,更衣、洗漱、服藥。周子苑用一塊熱毛巾擦老人虛握著的手掌:「爸,你和湯貞說了什麼啊?」

周世友嚥下藥,看苗嬸手裡的藥盒,還有好些要吃。「比飯還多。」他抬起眼,很不高興地看苗嬸。

苗嬸一撇嘴,看子苑,對老爺子說:「老了誰不吃藥啊,我頭疼一下還多吃三四粒,您起碼不頭疼。」

「那說明你該退休了,」周世友拿過水杯,慢吞吞喝水,又說,「別幹了,回家吧苗嬸。」

苗嬸說,我不回家,我身體好著呢,能幹好多活兒:「怎麼好話到您嘴裡說出來就這麼難聽啊?」

周子苑低頭擦爸爸的手:「爸爸,我剛才問你呢,你和湯貞說什麼啊。」

周老爺子看她一眼。「湯貞,」他頓了頓,大約是回憶起幾個月前安保團隊救了一條郵輪的事情,「他挺有名的?」

「當然了,」周子苑忙忙吹起來,「可有名了!我以前在美國都聽過他的歌,他演過好多好電影,《豐年》還上電影學院教材,就是他演的!拿了大獎呢!」周子苑說到這裡,提起另一個話茬:「所以爸爸,你以後不能再瞧不起偶像了,湯貞也是偶像明星呢,特別有實力,還在咱們家劇院演出了好多年,朱叔叔說,湯貞是百年難遇的大明星,媽媽走的那年還想看湯貞的戲,那時候湯貞才十七歲,是第一次上咱們家的戲臺,可惜最後沒能——」

周子苑覺得吹得有點過了,還不小心扯到容易傷心的話題,沒說下去。

果然周老爺子耷拉著個臉,也不講話了。苗嬸把床上被褥整理好,掀開了,周子苑握著爸爸的手,扶著爸爸坐進了床裡。

「你奶奶以前,」周老爺子突然開口了,「為了追你爺爺,也跑去當兵。」

周子苑一愣。

「女人嘛,以前沒什麼事業,」周老爺子說,雙手放在了被面上,床頭燈光泛黃,適合稍微回憶一下往昔,「以前人講,夫唱婦隨,人沒有事業,沒有自己的主見,就只會跟在人家屁股後面——」

周子苑受不了了:「你又開始了!」

「子軻都已經有自己的事業了!」周子苑扶著老人躺下睡覺,威脅他,「現在年輕一代的小朋友都不說子軻是周世友的兒子了,說你是周子軻的爹!你馬上就要過氣了!」

這天夜裡,北京並不平靜。前一日來參加周世友壽宴的客人們不少還在北京幾家蘭莊酒店裡住著,一些小道訊息通過酒店套房的電話線不脛而走:湯貞被太子爺帶到老周家山上見家長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只是誰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意外,但有一個事實是可以確定的,就是老周家現在沒有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公開反對子軻和湯貞的事情,連周子軻的親生姐姐周子苑都在壽宴當晚對湯貞十分客氣,一直照顧著。

慢慢的,有些「傳統」說法也就發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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